第二百七十四章 全殲(三)

  手中十多斤的大刀再也把持不住,跌落在地。

  翁德見他已無有還手之力,大喝一聲:「武英,還不俯首就擒嗎?難道當真要命喪當場不成嗎?」

  武英瞧瞧左右,自己的親兵們已經損失了大半,而其餘的那些所謂的明軍精銳早已成了強弩之末。

  敗了,自己這場仗,敗了!

  想罷,強忍著周身上下的疼痛,一較勁重新站了起來,挺直了身子,倔強的昂起頭。

  「翁德,當初你宰殺倭人上百顆人頭,武某還敬你是一條好漢。如今卻從了賊,今日敗即敗爾!你要殺便殺,休要與武某廢話!」

  「你回頭看看眼前的戰場,還要讓他們再打下去嗎?」

  武英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這邊一敗,身後會是副什麼樣的場景。他武英再是勇猛兇悍,可他也是人,只要有生的希望,誰願意就這麼白白死去。

  嘆了口氣,吩咐左右僅剩的幾員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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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他們投降吧!」

  自己則俯下身,顫抖著用還能持刀的左手將掉落在地上的大刀又重新提了起來,往翁德的腳邊扔了過去。

  此舉也就意味著江陰城保衛戰,徹底結束了。

  但此刻得勝新河沿岸的戰鬥,才剛剛打響。

  李文忠傅友德兩人與武英不同,自打朱元璋榮登大寶之後就素來以儒將自居的他們做不出那種讓老弱兵卒和民夫上去當炮灰這種事。

  眼瞧著軍容整肅的明軍隊列,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友德,你瞧這今日一戰,我軍當有幾成勝算?」

  「大帥,末將雖不敢妄言,但只要三軍用命,想必這七八成,還是有的。」

  李文忠哈哈一笑,滿含深意地瞧了傅友德一眼,點頭沉聲道:「嗯,開始吧!」

  得到李文忠的指示,傅友德大喝一聲:

  「擂鼓!」

  頓時明軍陣營鼓聲陣陣,旌旗招展,好一幅壯觀景象。

  而此刻河對岸帝國守軍,一團的團長張炳則早已等的不耐煩了,一聽對岸的戰鼓和號角聲,罵道:

  「哼,一窩子中看不中用的東西終於來了,再等下去老子都特麼要睡著了,來人,吩咐下去準備戰鬥!」

  宋達在不遠處自己的陣地中,將張炳的動作看的一清二楚,啞然一笑,暗自思忖:打了這麼些仗了,這張炳還是一副沉不住氣的老樣子。只顧自己一往無前,不光是英勇的表現,更是愚蠢的象徵,是對麾下部將的不負責。

  「團座,明軍開始登船了。要不.」

  宋達聽聞,神色如常,打斷道:「慌什麼?退下去,等明軍即將登岸,聽我的口令行事。」

  「得令!」

  「等會兒!」

  面前的傳令兵剛想退下,聽到宋達的吩咐立刻站定。

  「你派人去通知四團團長顧全,請顧團長所部務必與我二團步調統一,不可過早嚇退明軍。」

  「呃團座,就這兩句?」

  宋達點點頭,「就這兩句,顧團長自然明白我的意思,速去!」

  顧全在自己的防區,同樣看到了對岸明軍的動作,剛想派人與宋達溝通,就等來了前來傳信的傳令兵。

  「嗯,好,你回去告訴你家團座,顧某明白他的意思了,只要二團那兒槍聲一響,我便即刻跟上。」

  守軍的防線是沿著得勝新河東岸,由南到北劃分出了四個防區,分別是四團,二團,一團和三團。也就是顧全——宋達——張炳——張山。

  杜宗如此安排,就是為了將戰鬥力最強的一團和二團放在了中間,用以防禦明軍的衝擊,而將戰力稍遜一籌的第三第四兩團,放在了壓力相對較小的戰場兩側。

  安排完這一步,說白了,接下來的戰鬥已經和杜宗沒有什麼關係了,至於勝利與否,完全取決於四位團長臨場是否指揮得當,官兵們是否給力了。

  但他畢竟是第一次獨自指揮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難免心中忐忑,在兩軍交戰之際指望他坐鎮後方等著別人來通報戰場的局勢,實在也難為他了。

  事實證明,杜宗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

  因為他瞧見了河岸對面距離自己三百米左右的明軍陣中數十輛安裝著大小不一的碗口銃炮車被推了出來。

  旁人不知道這玩意兒,杜宗卻清楚的很。

  碗口銃分大小,小銃全長36.5厘米,口徑11.5厘米,重為15.75公斤,發射石彈。

  大碗口銃平時則多用於水戰,以銃口內銜大石彈,照准賊船底膀,平水面打去,以碎其船。

  按現在敵我之間的距離看,明軍必會為了追求射程而抬高角度以高拋物線才能對己方陣地造成殺傷。

  以帝國陸軍火炮的標準來看,這些碗口銃射速慢、射程近、威力差、炮管短,還沒有任何瞄準具,能不能砸到人都是看人品。

  不過對面明軍的這些破銅爛鐵看著對己方的威脅並不大,可眼下自己沒有任何反制手段,三百多米的的距離,雖然理論上依然在火槍的射程之內,但這麼遠的距離想取得什麼戰果,也就是理論而已。更何況敵眾我寡,一旦自己這邊集中火力攻擊那些碗口銃,勢必會降低正面戰場的火力密度,得不償失。

  至於用火炮反制對方,也不行,火炮開火後,一旦明軍主動後撤,那自己今日想將那些討逆大軍留在這裡的願望就算是徹底落空了。

  可如果不管對方的那些碗口銃,依舊不行,一味地被動挨打是怎麼都無法接受的。即便對面準度再差,可架不住數量多啊,一旦石塊如雨點般從天而降砸下來,哪怕鋼筋鐵骨也扛不住。

  「來,下令,全軍後撤三百米。」

  杜宗這道命令下的是心不甘情不願,因為一旦全軍後退,就意味著將現在的陣地拱手讓給了明軍,讓明軍有了從容渡河,再次結陣的機會。

  不過這樣做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在己方不能使用炮兵支援,且沒有其他任何反制手段只能被動挨打的局面下,只需讓出這兩三百米的距離,就能讓對面的數十尊大小不一的碗口銃對己方陣地徹底喪失威脅。

  如果明軍還想利用手中的大銃,就必須要將這些破銅爛鐵先從炮車上拆卸下來,再搬上船,渡過河之後再卸載下來,再重新安裝架設在炮架上。

  等這一系列步驟完成,天都特麼快暗了。

  杜宗權衡利弊之下決定既然我們無法對敵方的炮兵針對構成真正的威脅,那他們也別想發揮碗口銃的優勢。

  張炳獲知了後退的命令後,頓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說這個杜宗什麼意思?不過就是些破爛玩意兒,怕它作甚?

  這玩意兒自己也不是沒有見過,當時劉文昌攻占太倉衛,也繳獲了兩尊大碗口銃,後來自己還抽空回去觀摩過試射,射程不過區區百餘步,哪怕最大裝藥,撐死了也就百十來米的距離。何至於嚇得現在就後撤。

  但他再是一根筋,也知道現在不是研究這些東西的時候,軍令如山,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率隊後撤。

  宋達和顧全沒張炳這麼不貧不憤,一接到命令就乖乖的後撤到指定區域。

  這邊的異動被隔岸的明軍瞧了個一清二楚,瞬間爆發出一陣陣歡呼和喊叫聲。

  自己這邊僅是亮出了大銃,還未開上一炮,對岸的賊逆就忙不迭的後撤,自然也讓主帥李文忠滿心歡喜,對著身旁的傅友德一通誇讚:

  「友德,哈哈哈哈,還得虧得你當初發兵前堅持要湊上如此多的碗口大銃前來助陣。眼下還未打上一炮賊逆便嚇得望風而逃,友德大功一件啊,哈哈哈哈!」

  傅友德沒他這麼樂觀,沉著臉搖搖頭,「大帥,賊軍是主動後撤,而非潰退,現在就說賊逆遁逃,怕是太早了。何況.」

  李文忠一聽,覺得也有道理,也收起了笑容,「何況什麼?」

  「何況賊軍之中藏龍臥虎,他們知曉大銃射程幾何不奇怪,但他怎會知道我們的巨銃還可架高銃身能射及更遠?真真奇怪。但不管如何,賊逆主動兵退總是好的,能讓我大軍從容登岸!」

  李文忠點點頭,笑容重新占據面龐,「來人啊,擂鼓,渡河!」

  明軍陣中金鼓齊鳴,徹地連篇,這也預示著明軍終於開始正式開渡得勝新河。

  一條條小舢板和竹排木筏被明軍拼湊成臨時浮橋,橫跨在短短十幾米寬的河面上,一隊隊士兵邁步而上,雖然也有不少倒霉的士兵因為重心不穩而跌落至河中,但這些偶發事件並未拖慢大軍的進程,在千總,把總們的指揮下顯得井然有序,絲毫沒有混亂的跡象。

  張炳在隊伍的第一排左側,手持指揮刀昂首挺立,亢奮之情溢於言表。

  宋達則一臉平靜,也不持刀在手,只是淡淡地看著眼前如螞蟻搬家般的明軍士兵。

  而當第一隊明軍剛剛登岸,張炳就已經下達了開火的命令,緊接著,在其右側陣地的張山部也隨即開火,射擊尚未結陣完畢的明軍。

  而左側宋達和顧全兩部的防線,依舊安安靜靜。

  因為此刻,雙方部隊之間的距離,還在二百五十米開外。

  張炳在這麼遠的距離上就下達開火的命令,有他自己的算計,首先一點是他想乘著明軍立足未穩之際,給予敵人以當頭棒喝,使他們先亂起來。

  第二,就是想證明自己的同時也告訴其他部隊,自己的一團才是真正的帝國精銳,悍勇無比。

  至於這第三點,就是張炳在發泄自己對於先前杜宗下令後退的不滿情緒。他不能當場抗命,所以他用提前開火以示對杜宗未戰先怯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