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陣中徹地連篇的喊殺聲早就在杜宗的預料之中,見烏泱烏泱開始衝鋒的明軍只是微微一笑。
此刻的杜宗頗有些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恐怕與傳說中諸葛孔明唯一的區別,就是他手上缺了一把雞毛扇。
「通知四位團長,接下來的事杜宗就全權交託給他們幾位了。」
接到了口信的宋達笑意盎然,仿佛眼前的明軍就是一群螻蟻,還未開上一槍,這勝利就已落入吾之彀中。聽著張炳張山那邊槍聲大作,略帶鄙夷地向了自己的右側掃了一眼,吩咐道:
「來人,吩咐下去,不必顧忌他人如何行事。偽明賊兵未至我軍陣前方150米,不得擅開一槍,違令者軍法從事。」
「得令!」
宋達背著手,神情中無有一絲慌亂之色,在這喊殺聲直衝雲霄的戰場之上,居然自得其樂地哼起了小曲兒。
而隔壁陣地的張炳顯然沒有他這麼好的興致,正馬不停蹄地在煙霧繚繞的陣地中來回巡視著自己麾下各營。
「團座,咱們這兒開火,隔壁為何無有動靜,你看這明軍都被咱們逼到了左側二團和四團的防區,要不要派人去和宋達顧全他們溝通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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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炳一擺手,「不必,宋團長他們有自己的考量,你等只要守好自己的陣地,不必多此一舉!」
張炳不是傻子,他也知道宋達遲遲沒下達開火命令的原因是什麼,但自己並不像浪費寶貴的時間來追求高命中率和高殺傷。
其實張炳和宋達的選擇都沒有錯,張炳提前命令開槍是為了追求更多的射擊次數,用射擊頻次和子彈密度來抵消掉在遠距離上命中率的不足。
而宋達則是為了追求更高的精度,更強的殺傷效果而果斷選擇放棄了中遠距離的射擊區域。
也正因如此,如果俯瞰此時的戰場,就會發現一個很神奇的景象,越來越多的明軍因為害怕被子彈擊中,都不約而同地擠向了宋達和顧全的防區。
宋達見時機差不多了,逐漸收起了笑意,哼唱著的小曲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可他的身體語言,依舊顯得如此淡定,沉穩中不乏輕鬆,也不嘶吼嚎叫,只是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說出了三個字:
「開火吧!」
身旁的傳令兵得到了命令,瞬間舉起了擴音喇叭。
「團座有令,開火!!!」
長期以來艱苦不懈的操練,起到了應有的效果,隨著傳令兵的一聲令下,前兩排數以千計的火槍兵們條件反射般同時扣動了手中的扳機。
而緊接著,還沒等二團士兵們完成陣型交替。隔壁的顧全部的陣地也冒出了一陣黃白色的煙霧。
兩組整整一千八百顆子彈,好似一千八百柄巨大的戰斧一般飛向了一百五十米外的密密麻麻的明軍。
僅此一擊,明軍就像是金秋十月被鋒利的鐮刀收割的麥穗一般倒下了千餘人之多。
可這還不算完,間隔不過十秒,又是一千八百顆子彈兜頭蓋臉地朝自己身上糊了過來。
數百米寬的戰場上,除了慘叫,還是慘叫。除了哀嚎,還是哀嚎。
僅僅數輪的射擊,傅友德和李文忠就知道了杜宗並沒有無言亂語,武英確實是敗了,不僅敗了,而且敗的還不冤。
二團和四團採用的是兩段射,士兵分成四排,前排下蹲,後排直立,同時射擊。射擊完畢後,轉換陣位,由第三排和第四排的士兵頂上,而後第三排下蹲,四排直立,同時射擊。
裝填時間則嚴格控制在二十秒以內,也就是說,僅宋達的二團,每間隔十秒,就有九百顆子彈飛向了對面的明軍陣中。
而顧全的四團,則比宋達的二團更晚射擊五秒鐘,按著這個頻次,四團和二團的陣地,理論上平均每間隔五秒,就有九百顆子彈射出。
經過喬納森數以百計的測試,一般來說,帝國出產的火槍射擊三百米左右的目標時,命中率不會高於百分之五。
當目標進入二百米左右時,命中率會大幅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五左右。
一旦目標處於一百至一百五十米的距離時,只要士兵們還有力氣將槍枝舉到垂直於肩部,與地面保持品行的高度,只要還有力氣扣動扳機,那面對對面密密麻麻的明軍,就能保持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四十五的命中率。
而明軍一旦接近到八十米左右的範圍,那命中率更是呈幾何級數的增長,能夠達到驚人的百分之六十五。
可想而知,在如此高頻率,高精準的打擊下,明軍的境況有多糟糕。
每一輪槍聲想起,每一陣煙霧騰空,就代表著數以千計的明軍士兵失去了他們寶貴的生命,度過了他們艱苦而又不幸的一生。
而火槍收割生命的頻次,不是以年月日來計算的,而是以秒來計算的。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那些參加奧運會的職業田徑運動員們,以衝刺的速度跑上一百五十米,也需要十秒以上的時間。
更何況現在這些身披厚重的棉甲,手持著沉重的大刀長矛,腳上套著並不怎麼合腳的布鞋在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的明軍士兵呢!
此時此刻,傅友德和李文忠心中不約而同地冒出了同樣的一個念頭,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現在這情況不是自己再咬一咬牙,堅持戰鬥下去就能取得勝利的。眼下是自己麾下這些已經渡過河的兵卒們還能不能活著撤回河對岸的問題。
如果自己不當機立斷主動鳴金收兵保存實力,一旦軍心士氣徹底奔潰,到時殘兵敗將四散奔逃,那這數萬大軍就當真在自己手上灰飛煙滅了,如此一來,短時間內朝廷再想組織大軍奪回失地則更是難上加難。
「大帥,這仗不可再打下去了。此刻我軍已無勝機,當保存實力,徐徐圖之。當下應避其鋒芒。大帥.」
李文忠看著身旁的傅友德一陣苦笑,心說當初說下令分兵的是你,昨日信誓旦旦地說賊逆想行拖延之計,不可讓賊逆得逞的也是你,今日說不能再打下去的還特麼是你!
現在倒好,自己拉的屎,讓我李文忠來替你擦屁股,我傻嗎?冤大頭嗎?要下令,你自己下令,我可不擔這個畏敵不前,臨陣退兵的責任。
再者說了,雖然我大軍仍未沖入敵陣,但現在不是還沒敗嗎?還依舊占據著絕對的人數優勢,憑什麼你說打就打,你說撤就撤了?
傅友德從李文忠的表情中已經瞧出了些許端倪,長嘆了一聲,低垂著頭,再次對其進言:
「大帥,友德低估了賊逆火器的厲害。今日這仗,再不能繼續打下去了,一旦軍心渙散,則再無路可退。如今乘著我軍依舊勢重,應主動撤回西岸,依仗我軍的碗口銃,與賊逆沿河對峙。如此,雖不能取勝,但也能將賊逆拖在此地,使其進退兩難,一旦賊逆糧草不濟或是.」
話未說完,李文忠便揮了揮手,將他打斷。
「友德,你方才所言,確有道理。可你想過沒有,一旦現在下令退兵,你我二人如何對陛下交代?如何對朝中的文武百官以交代?」
「呃這.」
見其語塞,李文忠饒有深意地撇了他一眼,也不再說話。
說白了,李文忠骨子裡是個政治家,而傅友德則是不折不扣的軍事家,一切的行動和判斷,都是完全著眼於當前的狀況來決定。而李文忠則要想的深遠的多。
無奈,軍事往往都是為政治服務的。但此政治非彼政治,明帝也不是陸遠。
換個角度,若是杜宗率領大隊人馬出來繞了一圈,發現這仗不好打,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固守常州城,陸遠施成會做什麼?
除了拍著巴掌歡迎杜宗和大軍回城,給諸位將領和士兵們道辛苦,其他什麼都不會做,更不會因此而心生不滿,對杜宗和其他人產生任何一點的不信任。
哪怕他杜宗打敗了,只要他和麾下的將士都盡了全力,陸遠施成等人也不會有一絲不滿,可能有遺憾,但絕無不滿之意。
設想一下,如果李文忠的這番話是從杜宗口中說出,陸遠他會作何反應?
對陛下交代,對文武百官交代,交代什麼?又有什麼可交代的呢?難道要讓杜宗給瞿尚兵,吳城元他們分析一下戰局,介紹下自己如何指揮戰鬥的?
要說打了敗仗真需要給誰交代,也不是給那些文武百官一個交代,而是要給每一個普通百姓以交代,給自己一個交代。
為何?
因為打敗了仗,就要重新籌措軍資,籌集糧食,還要再在民間徵兵。
兵從哪兒來?從老百姓中來!銀子糧食呢?無一例外,都是從普通百姓的手中口中硬摳出來的。如此一來就必不可免地會影響治下百姓安居樂業的生活。
話再說回來,即使是要給百姓們一個交代,那也不是打了敗仗的將領該乾的活,而是他們背後的老闆,一國元首的活計。
可惜身為明軍主帥的李文忠並不明白這一點,導致他對於傅友德善意且正確的提醒視而不見。
無奈,戰局並不由他李文忠一個人說了算,傅友德提完建議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戰場局勢對於明軍而言便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瀕臨奔潰的邊緣。
這原因嘛,自然就是對面的那幫遠東賊逆陣中,出現了異動。
而始作俑者,即是一貫對局勢擁有極強敏感度的宋達。
圓滑的性格,靈敏的思維和獨樹一幟的洞察力是宋達。賴以生存的法寶。
早在當初因為肥皂一事圍攻張炳的家宅,偷襲顧成林的店鋪之時就已顯露無疑,該進則進,該退則退,該保存實力之時毫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頂著宋國良的壓力主動退卻。如此真正做到了進退有據,而這種自控能力可謂是與生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