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與國同休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與國同休

  鴉兒軍已經在帳外候著。

  幾十騎在戟門兩側列開,渾身披著漆黑的鐵鎧,帶著鷹羽兜鍪,頓項復住後頸,露在外面的臉被秋風吹得發紅,可依舊杵著門戟,如同金吾大將軍一般。

  牙門將李嗣肱,也是李克用的從弟,牽來一匹棗紅馬,將韁繩交到近前。

  李克用踏鐙上去,試了試鞍,手剛伸出,馬鞭便已經遞到了掌中。

  另一名牙兵,也是李克用近侍的郭景銖,也捧著金面具遞了上去,李克用猶豫了下,將金面具放在馬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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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帳側後的鐵匠鋪里,鐵錘敲擊鐵掌的聲音一下下傳來,李克用朝那邊瞥了一眼,隨即撥馬,領著宿衛往外走。

  ……


  昨夜趕到以後,這些精銳的代北武士照例是先餵馬、支帳,又輪番值宿,真正睡下的時辰不多。

  此刻朝陽剛照過營柵,換下崗哨的騎士便坐到向陽處,把沾滿泥的靴子脫下來,解開裹腳布,散散味。

  腳跟磨破的,就取一片乾淨軟布墊上,靴底潮的,就把靴筒翻起,支在木棍上,透透風。

  還有個留著粟特大鬍子的武士從鞍囊里摸出一隻小瓶,倒出油膏往腳上抹,旁邊伸來一隻大腳,幾乎頂到他鼻子前。

  「給我也來些。」

  「滾!」

  兩人笑罵著,油瓶卻已經遞了過去。

  這些平均在戰場上度過十年以上的武士們,就這樣在朝陽下張著腳,散著氣,充滿歡聲笑語。

  直到馬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這些人全部起身,連靴子都沒穿,就踩在土地上,舉著鐵鞭或鐵斧,警惕看去。

  再看到是陛下出現,這些武士們連忙跪在地上:

  「陛下萬歲!」

  數百人喊得倒是響亮,只是看這些人要穿個犢鼻褲,要不就是坦胸露毛的,跪在地上實在談不上威武。

  李克用勒住馬,看了一圈,忽然罵道:

  「都他娘的把衣服穿上,也不臊得慌!」

  「還有你們誰那汗腳啊,味咋那麼大呢?」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有人起鬨大喊:

  「是史八!陛下!」

  聽到這話,一個前排舉著鐵鞭的大鬍子武士當即紅了臉:

  「誰他娘的侮耶耶清白?老子是出汗,不臭!」

  說著這人還就坐了下來,主動伸腳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不動聲色喊道:

  「看見沒,哪臭了?」

  可剛要說下一句,這史八就忍不住乾嘔起來,於是周圍武士笑得更響。

  李克用也臉抽了下,拿馬鞭虛抽了一下:

  「滾去穿鞋,隨朕巡營。」

  於是這些休整的武士們紛紛起身,穿鞋的穿鞋,裹腳布的裹腳布,還有人急忙間找不到自己的靴子,伸手便從旁邊抓來一隻。

  靴主人看見,揪住後領便罵:

  「你那腳比我的大兩圈,硬塞進去,老子以後穿什麼?」

  「穿老子的唄!」

  「干!」

  兩個人一邊爭搶,一邊又不敢擋住馬道,只能抱著靴子扭打到一邊。

  李克用看著這群人如此精神,哈哈大笑。

  什麼是基本盤,這就是他的老基本盤!可以說,他寧可丟一個軍,也不願意折鴉兒軍一個隊!

  這些人中多少是從他父親朱邪赤心時便已隨李家征戰,年紀輕的也是代北各部精挑出來的子弟。

  真正的與國同休,與他李克用休戚與共的子弟!

  可玩歸玩,鬧歸鬧,不到一刻,剛剛還狼狽散漫的鴉兒武士們,已頂盔摜甲,翻身上馬,舉著各色應旗,隨李克用奔出轅門。

  ……

  走到官道上,李克用方才那點笑意很快就沒了。

  出虎牢關往西的一段,很多低處都積著水,那是此前黃河決口後留下的,一直沒人組織排空。

  乾的那些道路,實際上原先的路基也早被洪水泡爛了,路上的車只要一重,就會塌陷。

  這會,洛陽軍派來的那些護糧官站在路邊,衣擺卷到腰上,正催人推著一輛陷在坑裡糧車。

  在見到鴉兒軍騎士舉著旗幟奔過來,其中為首的,連忙跑了上來,踩在泥地里,靴子拔出一隻,另一隻留在土裡,跪下時,險些臉朝下。

  「別跪,路怎麼走?」

  李克用勒住馬,那軍吏指著前頭,說沿水溝上方修了一道便路,可以先走人馬,載糧的車還須從這裡過。

  可李克用惱了:

  「光人馬走有什麼用?朕要的是糧秣!」

  軍吏被問得不敢應。

  你說李克用為啥這麼著急,你是他也急。

  因為即便他三令五申,部隊一定要帶著輜重隊行軍,可依舊有大量前部唐軍將領實在受不了輜重的推進速度,自己領著本兵繼續南下了,只讓車夫剩在後面運輸輜重。

  現在這種情況短時間還看不出,部隊還在不斷推進,可只要前軍遇到明軍,一旦打成僵持,那前面的部隊自己攜帶的糧食根本不夠的。

  說到底,還是虎牢關到滎陽這段路實在是太爛了,當年朱溫是真的缺了大德了,他拍拍屁股,腦袋一掉,現在全讓他李克用受苦了。

  自己花了大力氣從河內、洛陽輸運的糧草,這會全都擠在了這條爛道上。

  於是,李克用越看越是著急上火,可也是沒有任何辦法。

  他還能短時間內把路給修好不成?

  甚至他連對那些渾身泥濘,正賣力推著糧車的民夫們喊一聲「努力」,「好好干」,都沒有任何的心氣了。

  畢竟這些人是真的夠努力了!

  直到他看見不遠處一個窩棚,那邊正有一些民夫坐在路旁吃冷飯,渾身都是泥濘,便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李克用下了馬,漂亮的靴子踩在泥濘里,一深一淺。

  可當李克用走來時,這些民夫卻麻木地看了過來,直到一個護送軍糧的洛陽軍吏跑過來踢打他們,喊著陛下來了,他們才跪在了泥地里,給皇帝行禮。

  李克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身,他笑著伸出手拍了拍面前一個民夫,然後就愣住了。

  因為他的手,只摸到了一排瘦骨。

  ……

  蓋寓帶著支度判官盧汝弼等人趕來時,李克用已經在橋邊站了好一會兒。

  剛剛陷在路坑裡的道已經鋪上了一塊木板,但沒走多久,沉重的輜重車就又踩踏了木板,於是再一次循環。

  見蓋寓他們過來,李克用問道:

  「照這麼走,幾時能到汴州?」

  蓋寓也很無奈,卻還是給出了建議:

  「臣等昨夜便在議此事。糧車一路隨軍,確實難走,還是須得沿道分置轉運倉。」

  「虎牢關這邊作為後方總糧台,而出關以後的道路,按遠近、車程再設幾處。」

  「這樣洛陽來的車只要送到虎牢關這邊就行,後面路再另用當地車馬接運,再往前遞。」

  支度判官盧汝弼接著道:

  「如此各段的車只走自己那一程,牛馬有地方歇,車壞了也能就近修,速度反而會更快。」

  「而大軍只需要攜帶五六日之糧,就足以等候後續糧食送來。」

  李克用聽著,最後直接搖頭拒絕:

  「且不說從虎牢關到汴州的一路殘破,你就是有再多的錢也征人、徵車不到!」

  「這轉輸又何從談起?」

  「更重要的是,一旦分倉,就要分部隊留守,這會極大削弱朕手上的可用之兵。」

  「而且還有一點你們沒考慮到,那就是什麼是軍心?糧食就是軍心!」

  「糧食落在後面,什麼時候能補給到前線,全是未知!」

  「一旦糧運不上來,你讓朕怎麼辦?部隊怎麼辦?」

  李克用看到蓋寓他們無奈低頭,也是低聲罵了一句。

  他何嘗願意如此顢頇行軍?

  李嗣源已經在前頭,魏博、成德也渡了河,遲一日,趙懷安便能多調一日兵。

  可眼前這些車上的糧,才是將士們到了汴州後能拚命的本錢。

  真把糧丟在這裡,他是再大的心,也不敢帶著八萬人去汴州啊!那不是在送死嘛!

  於是,李克用咬牙:

  「所以讓部隊等一等,再如何也要拉著糧食走!」

  「讓民夫們再克服克服,等朕打贏了這一仗,不會忘記他們的!」

  秋風蕭瑟,李克用的身後是無數瘦骨嶙峋的民夫,麻木地推著糧車。

  ……

  午後,李克用在一處廢棄的寺廟落腳,兩藩的第一批信使正好到了。

  送信的使者連夜換了多匹馬,行了小二百里,先是遇到了馬直軍郭啜的部隊,然後得他們導引才尋到了李克用。

  到了寺廟前時,那使者的雙腿已經是血淋淋的,連站都站不住,是牙兵們扶著進來的。

  那邊李少丞接過信,先是看了下時間,是十七日夜裡寫的,又看到有魏、趙兩王的印戳,這才呈給李克用。

  李克用開始還是漫不經心,忽然看到一段,臉直接垮了,他下意識擡頭,又再看一遍,半晌才往後面繼續看。

  蓋寓原還想問問何事,見陛下愣著不動了,便沒有出聲。

  直到李克用把書信遞來,他看到上面寫著鄆州城陷、周德威死事,驟然吸了一口氣,直接問那使者:

  「消息核實過了?」

  信使又把臨行前聽到的回報說了一遍,但也只是說是潰兵說的,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擔保沒見過的事。

  李克用靜靜聽完,把手伸向案邊的水碗,拿起來,卻忘了喝。

  半天,他才喃喃說了一句:

  「說好一起打天下,可奈何就先棄我而去了呢?」

  他說完,將水一飲而盡!

  此時,安休休站在旁邊,脖頸漲得通紅,破口大罵明軍和趙懷安。

  可話沒說完,李克用忽然擡眼看他:

  「省點勁,到了戰場,我們要用明軍的血來為老周報仇!」

  安休休咬住牙,咬著咬著就紅了眼睛。

  可話是這麼說,李克用自己也是深呼吸了幾次,最後才緩過來,問來使:

  「如今魏、趙兩王什麼情況。」

  信使也壓抑,小心說道:

  「兩位大王如今駐紮在酸棗廣唐寺北。」

  「昨日明軍的泰寧侯朱瑾先至,前軍與之交戰,稍有折損。兩王又得知了鄆州那邊的情況,恐周德興西來斷路,故遣小人問陛下,如何進止。」

  「稍有折損,是折了多少?」

  信使停了停,報了一個數。

  李克用冷笑一聲,倒也沒有拿他發作,只讓人帶下去吃飯。

  安休休上前請命,願領本部輕騎去酸棗,將朱瑾那支孤軍拔了,再與兩王合兵南來。

  寓接過話,說北面有四萬甲兵,只要肯打,何至於須得御前另出一軍。

  眼下中軍才過虎牢,李嗣源已經向汴州推進,若把精騎分出去,前頭需要接戰時,未必還能及時召回。

  李克用沒有急著答覆。

  而是想著昨日夜裡李嗣源送來的軍報,他的前軍已經到了管城之間,一路上遇到的明軍哨騎愈來愈多,幾處稍作接觸便向東退去。

  李嗣源不敢斷言趙懷安究竟如何部署,只請中軍加快速度,接應他們。

  這種情況下,李克用手裡的騎兵就非常緊要了,他必須留夠足夠的機動力量,這樣才能應對任何突發情況。

  他拿起案上的短杖,先是敲了敲地圖上的酸棗:

  「此處得取。」

  安休休立刻擡頭,李克用卻將短杖又往南挪,壓住通往汴州的道路。

  「可咱們卻要繼續南下,因為如果魏博、成德兩軍連一個酸棗都拿不下,那朕要他們的兵來有什麼用?來吃朕的糧嗎?」

  ……

  催戰的軍令,李少丞很快擬好。

  上面寫明,酸棗橫在兩軍之間,取了這裡,河北軍南來的道路便能與河東南下汴州的道路接在一處。

  屆時無論進戰、轉糧,還是相互援應,都靈活自如。

  而現在鄆州失利既成事實,周德興接下來往何處用兵,各處尚須哨探,但兩藩不能因一個尚未坐實的威脅,便把眼前的進取全停了,那是因噎廢食。

  至於白馬,可以再分兵一部去守護,要守總是能守住的。

  李克用聽他念完,點頭用了印。

  可等軍令封起,他仍坐在那裡,陷入了思考。

  要是他這道軍令有用的話,那他就不會先收到二王的書信。

  蓋寓看出他的意思,低聲道:

  「陛下不妨另賜一書。」

  「怎麼說?」

  「軍令可說兵事,御書卻敘情誼。兩王如今既躊躇不前,除了擔心後路,又豈能沒有覺得一旦用兵苦戰,自己折損太大,日後在陛下面前說不起話?」

  李克用恍然,還真有可能。

  按道理,他給兩家王爵,允他們世守故土,已經許得足夠多了,可換個角度去想,羅、王二人會不會覺得這也就是個空口?

  今日能給,明日就收?或者他李克用能給,到了他兒子那一代就要削藩了?

  他忽然想到趙懷安之前是如何安那個西蜀王建的了。

  於是,李克用忽然問:

  「隨營的汾酒,還有沒有?」

  李克寧愣了愣,答說有,只是這幾日未許諸軍飲酒,封在後車上。

  「取一瓮來。」

  牙兵領命去了。

  蓋寓原以為天子是念及周德威,想飲幾杯,正猶豫著要不要勸,李克用已經轉向李少丞,讓他另鋪一張紙:

  「朕說,你寫。」

  他先稱魏王、趙王,問候兩人渡河以來是否安好,隨後提起早年的交往,又說周德威死事,河東上下悲憤,自己恨不得立時與趙懷安決戰。

  寫到這裡,李少丞擡了擡筆,等著下文。

  李克用揉了一下右手虎口,慢慢說道:

  「朕有二女,俱已長成,願與二王結親。」

  「一女配魏王之子,一女許趙王。諸事待此戰之後,再遣使備禮。」

  「從此以後,朕與二家休戚與共,而他們也都是與國同休的藩籬!」

  此時,帳里眾人都擡起了頭。

  李少丞筆尖滴下一點墨,趕忙拿紙吸去,仍不敢往下寫。

  蓋寓卻已走近一步,小聲問:

  「陛下,可定了?」

  「朕說出口,還能收回來?」

  蓋寓低頭稱是,便不再勸,因為聯姻雖然不好聽,但這一手在政治上的確極有效。

  最後李克用又道:

  「二王同來,原為復唐室舊制,使天下各安其業,各司其職。朕既許以藩國,便無朝封夕奪之理。朕可發誓,只要大河依舊,他們的藩鎮就依舊!」

  「此後,我三家世世代代為姻親,同休共戚,此言可告天下。」

  李少丞寫罷,重新念了一遍。

  李克用聽著,又添了兩句:

  「天下能否復周天子之禮,諸侯各守封土,共奉王室,便看這一戰。」

  這時,酒送來了,一隻不大的陶瓮,封泥還完整。

  擡酒的牙兵以為要啟封,隨手便去取刀,李克用擡手止住,讓把酒放在帳口。

  他起身過去,伸手拍了拍瓮腹,聽見裡面沉沉的水響,才叫來剛才送信的使者,又從御前選了一名善於言辭的軍吏,由一隊騎士護送他們回酸棗。

  「這酒,替朕帶給魏王和趙王。」

  李克用指著封泥:

  「到了軍前,請二王共啟,便說朕隔著道路,先敬他們一碗。」

  「他們的顧慮、為難,朕都曉得,都理解。」

  「但自古上山一條路,要不咬牙爬到山頂,要不就是要吃二茬苦!」

  「這個時候再有什麼猶豫的,非是負了朕,而是負了自己一門老小!」

  那軍吏跪著聽完,將話一句句記下。

  李克用又說:

  「這份婚書就是朕安他們心的。至於酸棗……」

  「請務必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