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進退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進退

  九月十八,卯時,廣唐寺北。

  羅弘信才把腳放進熱水裡,帳外便有人來催,說趙王已在望車上等了。

  他低頭看了看泡在木盆里的腳,腳背腫得發亮,靴口昨夜磨出的血痂被水泡軟,邊上又滲出些血來。

  隨侍的老奴拿著干布,想先替他擦淨,他卻扶住矮案,直接把腳提了出來:

  「備馬,寬靴。」

  老卒找出一雙割開靴筒的舊靴,底下墊了軟布,再用皮帶攏住。

  他穿靴時,帳外的戰鼓又響過一陣,緊接著便有人來問,各軍都已用過飯,幾時向寺前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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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令。」

  羅弘信將拐杖遞給牙兵,抓住兩人的胳膊站起來。

  坐在這裡聽了半宿軍報,那隻腳一踩到地,疼得他腮邊的肉都繃緊了,可等出了帳門,臉上已經看不出多少異樣。

  王鎔站在望車上,身邊的蘇漢衡正向南指點。

  昨日朱瑾退回去以後,北軍只往前推了一段,便收兵立營。

  昨天天黑時還看不真切,如今隔著晨霧,已能看見寺前那條新壘,土色發黃,幾處較矮的地方還站著人,還在一筐筐地往上添土。

  壘前插滿帶枝的樹木,空隙間另有倒置的大車。

  再往後,廣唐寺的磚塔從晨霧中露出,塔邊挑起一面朱字旗,晨風吹來,旗尾偶爾越過塔檐。

  同樣是在望車上,魏博都兵馬使程公佐望著那面大旗,臉色很不好看。

  昨日折掉的前騎,有不少是他從魏州帶出來的子弟,剛意氣風發南下,就遭遇迎頭一擊。

  至於昨日傍晚死的那個什麼那個誰?他是一點不在乎。

  這也正常嗎,在哪邊都是二鬼子比小日子更可惡!

  但讓他最為憂心的,還是眼前這座營砦已經堵住他們南下酸棗的道路,而且營寨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固。

  此刻,他看到自家大王蹣跚來,連忙跳下望車,奔到羅弘信面前,側矮著:

  「大王,明軍還在加固工事,等他溝挖深,牆壘高,咱們再要攻,傷亡定然不小的。」

  於是,他直接向羅弘信,抱拳請命:

  「大王,給末將三千步卒,從寺東壓過去。西邊雖是田壟,步卒踩著田埂也能走,可以另遣一軍牽制。朱瑾兵少,我們兩面猛攻,他定然進退失據。」

  王鎔也聽到這話了,伸出手指在扣指甲蓋,沒回頭就問了一句:

  「三千人能拿下?」

  程公佐臉色有點難看,扭頭,挺著身子抱拳:

  「趙王,這能不能拿下,得打過才曉得吧。」

  「不然就干看著?總能試探一下人家成色吧!」

  程公佐答得硬,羅弘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就費力登上木梯,站到王鎔旁邊,先看營壘,又看南路。

  見這些明軍的確固壘,卻不見營中有多少帳幕,羅弘信一時沒有答應程公佐,只讓望車再往前推一些。

  幾十名魏博武士伏低身體,推著裝有四隻巨大木輪的望車沿官道向南,直到挪了百餘步,才停了下來。

  到了這裡,廣唐寺外的營壘便看得更加清楚。

  明軍昨日搭起的還只是一道車牆,如今卻已完全變了模樣。

  北壘正面長約兩里,從東面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西側泥灘。

  數百輛大車卸去輪軸,車身一半埋進土裡,首尾之間以粗索相連,外面又橫著一層削過枝杈的樹幹。

  挖壕所得的泥土全被填在車身內外,經過木槌夯擊,已經形成一堵齊胸高的土牆。

  土壘上每隔十餘步便開有一處射口。

  射口後面放著長木架,明軍弩手只須把弩臂搭在上頭,便能居高射擊。

  幾處視野最好的地方還搭起了木台,既為瞭望又為狙擊點。

  整個北壘只有兩處可供大隊人馬通過。

  一處是正對官道的北門,眼下已被四輛大車堵住,大車後面隱約能看見密集的車弩,另外一處就是東面了。

  程公佐見魏王看到那裡,忙說道:

  「東面那處就是之前朱瑾出擊的通道,現在不堵死,顯然還想出營沖陣。」

  羅弘信不置可否,又看了一下對面陣地燒起的炊煙數量,暗自判斷明軍的人數。

  因站得太久,羅弘信右腳已經疼得發麻,只能將大半身體倚在望車欄杆上。

  又看了一會,羅弘信趙王王鎔笑道:

  「趙王,不如先回帳,把昨日返回的信使再喊來問一遍。」

  ……

  那名從東路偏軍趕回來的軍校,已經在帳外候了一夜。

  十五日,他們這一支原要馳援鄆州,前頭是游騎,後面跟著步軍和運糧的車輛。

  沿途遇到幾撥逃人,只說大明在打城,誰也講不清打成什麼樣。

  他們還在催人往前走,十六日卻撞見了一隊從鄆州城僥倖突圍的河東潰兵,形狀極其悽慘狼狽。

  為首的軍吏先是見到了這些河北兵,連忙跑了過來,這才帶來了城內的消息:

  鄆州已經破了。

  周德威,也死在了城內。

  ……

  羅弘信昨夜聽見這兩句話時,足足半晌沒有問下去,直接讓對方去旁邊休息,然後讓牙兵看守。

  如今再把人叫到面前,他卻開始問細節了:

  「你親眼見到城破了?」

  「小人是隨踏白到了離城不遠的村子。當時城上都是明軍旗,南邊缺了好大一段,路上有押著俘虜往外走的兵。我們不敢再近,便退了。」

  「周德威呢?」

  「小人沒見著屍首。但那突圍的人說,周帥是退進一座軍院,明軍將院子圍死,後來裡頭就沒聲了。後面我們又尋到了兩撥潰兵,也這樣說。」

  整個過程,王鎔一直在撚腰間綬帶,聽到這裡,終於停了手。

  而落在程公佐眼裡卻都是嫌棄:

  這個成德娃娃,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一刻停不下來,不是摳手指就是撚綬帶。

  那邊王鎔自不曉得自己扮的大將之風,被人當成了毛病,他還在想:

  鄆州固守這麼久,河東突圍送來的軍報都是一切還行,那周德威就算再急著要援兵,也只是說只能堅守十日,實際上肯定能守二十日往上的。

  他們兩藩大軍已經儘快南下了,白馬渡口一刻不曾歇下過,可分出的援兵連鄆州都沒走到,城便丟了?

  於是,王鎔帶著濃濃的疑惑,問道:

  「曉得這臣如何破的?」

  軍校咽了一口唾沫。

  「他們都說城外響了雷,牆就倒了。還有人說見到銅筒,比碓臼還大,小人也分不清。」

  帳里有人嗤了一聲,說敗卒只會胡言亂語,神志不清。

  不過還有一人也說了話,正是隨軍的魏王羅弘信的兒子,羅紹威,只是和一般武人不同,他倒是少有的愛讀書的。

  此刻聽到那打雷之言,忽然插話道:

  「我倒是想起了一條書里的典故。」

  「說當年後漢張角作亂,就在我們魏州那邊固守,然後同樣會操雷,是否明軍中也有這類左道妖人?」

  眾人一下不說話了,其實別說,他們也挺怕的,因為他們也信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

  見氛圍一下被那魏王的廢物兒子弄成這樣,成德軍這邊的蘇漢衡趕忙開口,先讓那軍校退了出去,隨後道:

  「不論怎麼破的,如今看來鄆州城破是真的了。」

  「眼下先得把往東去的人收回來。」

  羅弘信點了點頭,隨手拉過軍圖,把壓在上面的刀鞘移開。

  地圖東北邊畫著白馬,對岸就是黎陽倉,而他們現在四萬甲兵的糧食,馬料,以及一路跟來的夫役,都是仰賴黎陽倉補給的。

  於是,他直接下令:

  「就讓偏軍退到白馬去,周德興破了鄆州,下一步應該就是攻打白馬了!」

  負責調度魏博兵馬的程公佐沒有立刻答話。

  若是明軍右軍揮兵向西,他們身後這條路便時時會受到威脅。

  而就算偏軍那萬人退到白馬津固守,可那裡既不是堅城,能擋得住大明右軍數萬兵馬?

  可要是分兵的話,誰走誰留?這是個敏感問題。

  那邊,王鎔也差不多明白了利害,看了一眼程公佐,又轉向羅弘信:

  「魏王,昨夜我已經讓人去東邊叫住我成德的兵馬,一會就派人去傳令,讓他們直接撤往白馬,只是這白馬是不是還得再加派人手?」

  「加多少?」

  「我們兩家各出一些。」

  兩人說到此處,帳里那些剛才還急著請戰的將校,漸漸都沒了聲音。

  南面敵砦里守著朱瑾,東面又多出周德興的軍團,他們已經有腹背受敵的危險了。

  而且就算他們打下了朱瑾的陣地又如何?只要後面周德興拿下白馬,他們這三萬人一旦沒糧,頃刻散盡。

  但成德這邊,蘇漢衡想了想,還是提議要打一打,以步隊圍住軍砦,以輕騎從側面繞過去,也去斷朱瑾的補給線。

  他們守在那麼大點地方,就算有存糧,又能堅持多久?

  羅弘信顯然是不想打了,他淡淡說了句:

  「去截補給線肯定可以,但也莫要南下太深了!」

  「畢竟人家大軍就在汴州,被人家騎兵咬住,我們這邊怕也是來不及救的。」

  「更不用說,就算斷了人家糧,咱們糧要是也被斷了,難道一起餓死?」

  程公佐被這麼說,臉色有些難看,但終究只應了一聲。

  ……

  帳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早上出去列陣的幾個兵馬使派人來問,什麼時候可以出擊。

  但這種情況下,還談什麼?所以那些傳令兵又在帳裡面聽魏、趙兩王說了一通,便回了各自軍陣。

  很快,原先已經束甲執槊的步卒,又在各自軍旗下坐了下來。

  而那邊大帳內,這兩位新受封的王,也並不打算就此退回河北。

  畢竟他們這次渡河是為了那份政治承諾,現在什麼東西沒撈到,自己倒是花了大筆開拔錢,尤其是魏博的府庫早就空了,這一次退回去,下一次開拔錢都給不出。

  所以你讓他們就這樣退,他們也退不了,深度套牢了!

  但主動打前面軍砦也是不能的,他們要保留完整的部隊,一旦白馬那邊真撐不住,可以立刻返回。

  那退也不行,進也不行,那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等在這邊,等後唐軍來打了。

  昨夜,兩人已經聯名遣使往虎牢,請李克用示以進止,在信里他們詳細說了鄆州敗報,也寫了白馬糧道的憂慮。

  此時,兩王商量了後,決定再寫一封催問的書信,便叫書吏進來。

  那王鎔一邊念,那書吏一邊寫,而旁邊的羅弘信強忍著腳疼,目光放向帳外。

  南邊遠遠傳來夯土的聲音,明軍正在喊著號子,擡起木夯,一下接一下地砸著木樁。

  這邊寫完一行,那邊便又砸下幾聲,錯落有致。

  ……

  同一日,虎牢關西。

  李克用醒來時,一隻手還壓在橫刀上,原先右肩下的氈褥已經不曉得去了哪裡,硬床板硌得他肩胛骨發酸。

  昨夜中軍趕到這裡,已經過了三更。

  宿衛原本在關內收拾了屋舍,請他進去歇息,可通關的糧車太多,御前人馬到時,根本沒地方挪。

  李克用發了一陣脾氣,索性讓親軍在道旁立帳,自己也睡在外頭。

  這會李克用無神地看著帳頂,外面有人往火里添柴,聽動靜,宿衛已經換過一班。

  他躺著聽了片刻,終於回過了神,忽然問道:

  「幾更了?」

  守在帳口的牙兵掀簾進來,說天就要亮。

  李克用撐著坐起,先轉了轉僵硬的肩膀,又把壓在腿上的皮袍掀開。

  靴子擺在氈邊,靴筒里塞著昨夜脫下的裹腳布,他拎起一隻聞了聞,皺著鼻子扔給牙兵,叫拿去洗。

  那邊,牙兵端來水,他就在銅盆里洗了臉,把頸後也擦過,水順著短硬的鬍鬚滴進衣領,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左眼傷處有些癢,他拿布角按住眼眶邊緣,壓了一會兒。

  旁邊的小木匣已經打開,金面具躺在裡面,皮帶換過新的,面具也擦得發亮。

  牙兵見他看去,便伸手拿,李克用卻擺了擺手,先去系腰帶。

  近身侍奉他的,是跟了多年的老人,卻沒有一個敢擡眼去看李克用左眼的肉瘤的。

  但外面一些新武士卻有點會忍不住,總會在行禮以後偷偷去看,以前還無所謂,當了皇帝後,李克用就多少覺得那些目光叫人不舒服。

  此時,牙兵給他李克用披上一件窄袖袍,又把橫刀送過來。

  李克用習慣性地抽出半截,檢查了一下刃口,又推回鞘內,束在腰間,自己撩簾出了帳。

  帳旁拴著幾匹備馬,馬夫正在用毛刷刷著馬背,那些戰馬舒服地打著響鼻,而在看到李克用後,甚至還在跺腳,甩尾。

  李克用笑著走到一匹青馬前,用手指撓了撓鬃根,那馬偏過頭來,嘴唇貼著他的袖口嗅。

  他順手拍了一下馬鼻,俯身去看前腿,只是摸了一下,便問:

  「昨夜誰騎它來的?」

  「是大郎君。」

  一聽是李落落,李克用面無表情,喊道:

  「蹄子擡起來。」

  馬夫連忙托起馬蹄,李克用蹲下,便看見蹄鐵內緣與蹄叉之間嵌著一塊尖細石子,不仔細摸索,根本看不出來。

  馬夫也看到了,嚇得直接跪在地上。

  因為這匹馬一路沒有明顯跛行,所以他也沒留神,此刻惶恐地等待李克用的責罵。

  李克用用刀鞘敲了敲馬夫肩膀:

  「跪有何用?拿蹄鉤剔乾淨,再把這副鐵掌卸下來重釘。今日不許騎它。」

  「這些日奔波多,換馬是頻繁了些,可越是如此,你們越是要用心做事,不然就算不是朕騎它上戰場,就是落落騎著,你曉得會是什麼後果嗎?」

  馬夫連連磕頭,感謝陛下開恩。

  而李克用說完後,又去檢查了下自己常乘的兩匹,見沒問題,才到帳邊的火堆旁坐下。

  鍋里煮著羊肉,湯麵上浮著細碎油花。

  火兵知道他醒得早,早就割下一塊帶骨肉放在木盤裡,又取了熱餅、酪和鹽來。

  李克用拿小刀割肉,刀鋒抵著骨頭一轉,肉便落進碗裡。

  他把鹽撒上去,用刀尖挑著吃了兩口,又將餅掰碎,泡進滾熱的羊湯。

  吃到一半,李克寧也過來了,手裡還攥著一疊夜間送到的軍牒。

  李克用指了指旁邊,讓他坐下,問後軍到哪裡了。

  李克寧一張口說的卻是昨夜又倒斃了多少挽牛,多少輜重沒跟上,還有一會出關的順序。

  李克用聽得不耐煩,把骨頭丟進盤裡:

  「從洛陽出來,到這裡走了幾日?」

  「七日。」

  「你也曉得是七日啊!那還不應該趕緊催?和我念這些有什麼用?」

  鍋邊的火兵嚇得站起來,李克用卻已伸手接過軍牒,一頁頁翻看。

  他自己也曉得,罵人只能發泄發泄,讓下面人知道他的不滿,但真要解決問題,還是得冷靜。

  洛陽來的一千餘輛糧車,胡真是湊來了,可這些車不是輪子大小不同,就是車軸長短不齊。

  有些走著走著,車就散架了,然後把路一堵。

  再加上各軍自己的甲械、帳幕、炊具、傷病,以及成群的牛羊,九萬人的行列攤開,那真是浩大漫長。

  可這些東西他看得又頭疼,看了一會就把軍牒捲起來,將剩下半碗湯灌進肚子,起身道:

  「看這些軍牒沒用,得直接去道上看!」

  「還有和那幫馬夫說,以後朕的戰馬,誰都不許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