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衝突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半個時辰前,黑郎正蹲在草灘邊,給一頭花驢修蹄子。
那驢的前蹄夾了一粒碎石,走路總歪著身子,他原以為是馱梯木時傷了腿,摸了半晌才找出緣故。
曹劉在前頭拽著籠頭,花驢不大願意,一下下拿腦袋頂他,鼻子裡的濕氣噴了他半臉。
「再頂,回去就把你扒皮熬了。」
曹劉罵得凶,手卻始終壓在籠頭下面,免得皮繩磨破驢的鼻樑。
黑郎將碎石挑出來,又用刀稍微削了削蹄子,很是解壓,半天才戀戀不捨地拍了拍驢腿,讓它自己走幾步。
花驢先試探著落蹄,發覺不疼了,立刻扯著繩子去啃旁邊的草,把曹劉拖了一個趔趄o
黑郎見此,哈哈大笑:「這畜生,很是記仇啊!」
「哈哈!」
因為猛然起身,黑郎直接就是一陣暈,便扶住旁邊的木樁,緩了片刻。
想當年他也是迎風尿十里,現在卻已經辛酸到起個身都發黑。
而再看看旁邊生龍活虎的曹劉,真就只能說一句,後生可畏啊!
今日是第三營今日輪休,但營里的馱畜卻輪不到歇。
前日運土,昨日運糧,今晨又拉著輪車送了幾趟木樑,十餘頭驢馬是累得氣喘吁吁。
黑郎怕畜生累倒,便從各隊抽了四十多人出來,卸去馱具,趕到營外放一放,也替那些照料牲口的輔兵幫個忙。
他們現在放牧的這片草灘就夾在一處溝渠和柳堤之間,低處長著蘆葦,高處生著細草,由軍中圈定後,分段分營輪牧。
其實這裡談不上豐茂,可圍城已久,營外近處的青草越來越少,再往遠處去,基本都一日不能回,太過危險。
何阿水這幾日也累得夠嗆,雖然第三營一直沒戰事,但全被黑郎這狗日的指揮去做了力夫。
不是挖土就是運沙子,甚至還要給你加練,真是不當人子。
所以饒是何阿水這樣的淮南壯漢,這會都折騰得不行,如今出來放牧,索性躲在溝邊
一趟,美滋滋翹著二郎腿。
此時,遠處傳來砍伐聲,他起初沒在意,等一片葦稈倒下去,才發現有三十來個人從柳堤那邊下了灘。
這些人穿著平盧軍的衣甲,有人背繩,有人扛斧,後面跟著兩輛空車。
他們先看了看水邊的柳樹,又分出十幾個人去割蘆葦,幾下便把攔著草地的繩子挑開了。
何阿水看到了,喊了一聲:「那邊不能割!」
沒人理他。
前頭,黑郎轉頭也看見了,便拍掉手上的泥,領著曹劉等人走過去。
為首的平盧軍校三十來歲,臉曬得通紅,肩上扛著一束枝條,正指使車夫將車倒在一邊。
黑郎到了跟前,報了軍號、姓名,又指了指被放倒的木牌,不滿道:「沒看見此處已經劃作草料地,裡頭正放著牲口,諸位尋柴還是另尋一處吧。」
那平盧軍校把枝條卸在地上,抹了一把汗:「我們是今日剛到的平盧軍,的兵,。盧使君叫咱們取木料立拒馬,再割些柴草回去,這天都過午了,現成的放在眼前,還往哪裡尋?」
「林子還要往南走,領路的人沒同你們說?」
「說了,但那不是在四五里外嗎。」
那軍校抬手往身後一指:「我們就兩輛車,去了再回來,那都到啥時候了?營地的鍋幾時能燒?帳篷還在空地上擱著,弟兄們今夜睡露天,你替咱們挨啊?」
這話說得就很沖了,黑郎也是好心好話的,可他又看見對方大袴上都是泥,也壓著火氣,說道:「趕路辛苦,我曉得。你們要燒火,營里分給的柴先領了用,但這蘆草別動。」
「若真急著用木,西邊工棚有些廢料,去問一問,未必不給。」
那軍校停了,頭一甩:「問啥問的?一副求人的樣子!張不得這個嘴!」
「這不就有現成的?又沒讓你們幫忙割,我們自己來還不行?」
軍校說著,又彎腰抱起那束枝條,口氣也硬起來:「都是奉皇帝詔命來攻鄆州,城還沒打,倒先處處受攔。」
「草木長在野地里,天生天養的,莫非也跟你們姓?」
本來這實際上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如果這軍校說話客氣一點,黑郎也不是不能通融。
可他這般說了,黑郎哪裡沒脾氣?直接伸手按住枝條,不許他裝車。
「你說這話就沒勁了,這天是大明的天,地是大明的地,那這草就是大明的草!」
「你把秸稈帶著草皮一併拽了,那我營里的牛馬吃什麼?」
「難道過幾日拉車,你這幫兄弟們去拉?」
這話已經有點罵人了,那平盧將一張臉是通紅,而在兩人說話時,他身後的的平盧兵已經圍過來。
這會一聽黑郎這話,哪裡還能接受,直接將手裡的葦束摔在地上,就要欺上,但也有冷靜的,拉住了,喊道:「這裡這麼多草料,何必這樣小氣。」
「就是,難道牲口比人貴?我們遠道來幫你們打城,總不能叫咱們睡在泥里,弄個草料墊一墊,你們都捨不得?」
此時,見這邊越吵越大,黑郎這邊的第三營武士也來了。
陳虎臣擠開人,看見地上的木牌,當即將牌子扶起,問是誰弄倒的。
那平盧軍校瞥了一眼,不輸陣:「是我叫放下的,怎的?」
「你倒好大的臉,來人家營外,先拆人家的界樁!」
曹劉伸手攔了陳虎臣一下,讓他別吵。
黑郎見人越聚越多,也不願鬧僵,指著已經割下的兩捆葦草,說這些可以先帶走,餘下的不能再動,自己去工營替他們問問有沒有草料和木板。
可話到這一步,平盧牙兵反倒覺得被人施捨,後面一個年輕的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這點東西,夠我們兩萬兄弟墊個雞把?」
這下子第三營的人爆了,有人喊了一句:「那就去舔你兄弟的去!媽的,一幫附庸,真他媽的把自己當耶了,要不是你們像狗一樣討饒,前幾年就滅了你們!」
「還在這人五人六的!」
「再敢說個不字,這裡就辦了你們!」
這話一出,平盧那邊的人立刻變了臉色,那軍校更是大吼:「哪個狗娘養的說的?」
「咱們走斷了腿過來,營房沒有,開戰費也沒有,現在連一口柴草都不給,倒說咱們是狗?」
「真當我們是狗牛馬?」
黑郎此時已經回身怒斥剛剛說話的人,正要去讓大家穩定,可剛轉過去,身後便有人伸手扯住他的臂膀要把他拖過來,曹劉趕緊將那隻手推開。
而那平盧軍校則一把揪住曹劉的衣領,陳虎臣見狀又來拉,幾個人擠在一處,越擠越多。
到底是誰先挨了一拳,事後誰也說不清。
黑郎只記得曹劉踉蹌著退了兩步,鼻子下面多了一抹血,隨後陳虎臣已經撞了上去,把那名軍校推得坐進草堆。
有人來扶,有人來攔,也有人趁亂照著對面的背便是一腳,幾十個人頃刻糾纏到一起。
兩邊都穿著衣袍,幾乎是拳拳到肉,一些拳腳吃虧的平盧軍,順勢就去拿車上的大棒加入了混斗。
混亂中,一根哨棒打過來,黑郎側身躲過,肩頭仍挨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棍梢,腳下用力,將對方拖得跪在地上,隨即扯著嗓子吼道:「刀都給我收起來!都拿棍,乾死他們!」
那邊的軍校也爬了起來,嘴角破了,這會看到有兩個部下連斧子都拿出來了,連忙罵道:「把斧頭放下!丟人現眼的東西,就用棍乾死他們!」
於是這下便全亂了。
木棍與拳腳交加,不斷有人被按倒在地上,猛問「服沒服」,也有被卡著脖子猛抽臉,問嘴還臭不臭了。
塵土飛揚,牲口亂叫。
何阿水連忙去追一匹驚慌的牲口,尖著嗓子在喊:「別打了,別打了!」
「牲口都叫你們驚跑了!」
可誰還顧得聽這個,混戰里,張大寶正把一個人坐在屁股下,就被人一腳踹個狗吃屎o
吃了一臉土的張大寶哪裡忍得了這個氣,大吼一聲開始搖人:「大哥,他們揍我!」
話落,何阿水還有營里其他幾個猛漢就越了上去,開始掐著人死揍。
直到柳堤上傳來喝聲,兩邊仍有人在揮棍。
「都住手!」
盧弘先縱馬下了坡,看見自己的兵披頭散髮,鼻青臉腫,氣得臉色鐵青,直接將馬橫到人群外,隨行的牙兵跳下來,把最外頭幾個人扯開。
緊接著,王師範、梁纘等人也到了。
王師範沒有騎馬往人堆里沖,立在坡腳,先叫了一聲盧弘。
盧弘回頭,王師範抬手指著地上的刀鞘:「查,有沒有人動刀。」
黑郎聽見這話,心裡才稍稍鬆了一些。
混戰中的武士陸續退開,最後倒在草堆里的那兩人還不肯鬆手,被雙方的牙兵各拽一條腰帶,才強行分開。
王師範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和下面那些吃了大苦頭的平盧兵,沉聲:「誰領的頭?」
那名平盧軍校低著頭走出來,嘴角仍在流血。
「末將。」
「差你出來做什麼?」
「割柴草。」
「那如何在這裡打上了?」
軍校張了張嘴,先看看盧弘,隨後才將事情說了,話里自然少不得提右軍那番侮辱人的話。
可他話沒說完,王師範便插話打斷:「行了!下去!」
軍校垂頭喪腦地下去了。
此時盧弘見明顯是自己這邊吃虧了,臉上掛不住,低頭道:「末將失於管束。」
王師範揮手止住他,走到那些平盧兵面前。
幾個年輕的仍梗著脖子,他便停在其中一人跟前,伸手撣掉那人肩上的泥:「我帶你們來,是要一起回去的。」
「你們沒拿刀,所以這會還能站著聽我說話。但方才若有一個糊塗的摸了刀,殺傷了人,明日問罪的文書一到,我拿什麼保你們?」
那兵子嘴唇動了動,終於低了頭。
王師範轉身又向梁纘拱手:「我軍初至,爭這點柴草,倒教都督見笑。」
「界樁和草繩,由他們重新補上,割下的東西留下,有傷的,醫藥也從我營里出。」
梁纘擺了擺手。
「軍中打架,哪邊沒有。」
「你的人先動了界樁,我的人嘴也不乾淨,各自管好便是。」
他說著看向黑郎,黑郎已經將兜鍪摘下,抱在肋下,老實站著。
「吳元泰,你才做都將多久,就又想去「剛剛那番狗牛馬言論,是你說的?」
黑郎臉一白:「回都督,不是。但人是末將的,末將沒管住。」
「管不住?那你這都將就別做了!」
「先把武弁留著,去找出誰說的,自己去找出來,今晚到我營前把事情說清楚。」
人群中那個說怪話的武士臉色發白,往前挪了一步,剛要認,梁纘便瞪了他一眼,然後又叫來匆匆趕到的營務吏。
為何沒有發平盧軍柴草?
營務吏喘著氣解釋,原來上午來的平盧隊伍太多,先到的人領走了東倉備好的柴,後
隊來時,只得調西邊的,而盧弘部就是後面那一批,也不曾來倉里問。
梁纘聽得皺眉,叫他立即派人去交割,太陽落山以前,先把今夜要用的柴送進平盧各營。
「餘下的明日再算,今夜先讓人吃上熱飯。」
「還有,柳堤上再添兩塊牌,草灘、木場各歸何處,都寫明白,莫讓人因為這些不清不楚的,傷了友軍情誼。」
就這樣一場毆鬥風波就被梁纘連消帶打化為無形。
作為舊時代的老將,梁纘並不覺得什麼都要上綱上線,真要論軍法,在場這些都要死!
可武人嘛,打個架算個啥,只要沒動刀,那就是在蹴鞠而已!
王師範帶人走了,梁纘一直送其入營。
而此時,平盧軍前隊已經陸續進入東南營地,一面面青色營旗沿著壕溝豎起。
更遠處,後隊仍在官道上緩緩向前,馬蹄、車輪與武士腳步揚起的塵土,在秋日下拖成一條灰黃長龍。
王師範站在高處看了一會,忽然對劉鄩道:「今日給我長臉了。」
「節帥是說今日調度軍略之事?」
「不然呢?」
王師範笑道:「你作為我軍先發,這一仗若打好了,大明諸將也不敢再把咱們平盧軍當作狗牛馬。」
劉鄩聽得這話,曉得自家節帥對方才那事是有芥蒂了,心中憂慮,卻沒有表現,恭敬道:「後日也只是試城,不算真打。」
「試城也是打。」
程廷嗣在旁邊接話:「劉都兵,你就莫謙虛了,這一仗你得好生打,打出咱們平盧軍的威風,剛才那些明軍做派你也是看到的,要是不拿點本事出來,以後在明軍下面,咱們真就是人下人了!」
盧弘走在幾人身後,聽見這話,鼻中冷哼了一聲:「人下人?那是如人,那是非人也!」
劉鄩沒有理他陰陽,只向王師範道:「明日末將便要去南城外走一遍,還要從各部選熟悉楯車、弓弩的將校,請節帥應允」
0
「你只管選。」
王師範道:「軍中各部,誰敢不放人,叫他來見我。」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到東南營外。
此時,等陸續各將離去,王師範見劉鄩還不走,問道:「都兵,這是有事要教小子?」
劉鄩沒有立即開口,只回頭看了一眼。
此時周圍還有不少牙兵在拆卸行裝,張知節也正在不遠處與營務吏清點帳幕。
他便向王師範稍稍靠近一些,低聲道:「節帥方才那句話,有點不合時宜。」
王師範臉上的笑淡了些:「什麼話?」
「說咱們不是狗牛馬。」
「難道我說錯了?」
「沒錯。」
劉鄩道:「可有些話說得沒錯,也不一定該在這時說。」
王師範沉默了。
劉鄩跟隨王家多年,在王敬武還活著的時候,便已是平盧軍中能夠獨領一部的大將,王師範年紀尚幼時,他還曾教過王師範騎馬、射箭,現在更是輔助王師範的輔藩大佬,所以他向來有什麼說什麼。
劉鄩見王師範沒有發怒,便繼續道:「今日這件事,起因是那批柴草沒有按時發下來,咱們的人又懶得多走幾里,這才越了界樁。」
「明軍那邊有人嘴賤,說了不該說的話,確實該罰。」
「可他們只是低級武士,能有什麼見識?既代表不了周德興、梁纘,更代表不了大明皇帝。」
「梁纘到了以後,沒有偏袒自己人,也沒有把咱們的人綁起來按軍法處置。」
「王使君請想,若今日這場毆鬥發生在咱們青州,外鎮軍士跑到平盧牙軍的草場裡砍柴,最後還把人打了,那盧弘會如何處置?」
王師範看了一眼遠處的盧弘,實話實說:「不死也得剝層皮。」
「那就是了。」
劉鄩道:「平心而論,梁纘今日已經給足了節帥面子了。」
「那吳元泰是他們的都將,又是守兗州立過功的人,在眾目睽睽下照樣被訓得抬不起頭,還做了個暫都頭。」
「而咱們這邊也有理有面,事情到這裡,不算吃虧。」
王師範皺眉道:「我在乎的是這些嗎?那狗牛馬,不是從他們嘴裡說出來的?」
「使君最介懷的是這個?」
「難道不該介懷?」
劉鄩沒有急著回答。
他俯身撿起一根落在腳邊的草莖,捻去上面的泥,過了片刻才道:「作為少年,那確實該介懷,可節帥你是咱們的藩帥,卻是不行。」
「你應該著眼於關鍵,關注於全局,心焦藩鎮興亡。」
王師範聽到這裡,臉色難看,卻仍道:「你意思我們就該作為那些明軍的屬軍?」
劉鄩抬起眼睛,認真道:「節帥,咱們領的是大明詔命,吃的是大明軍糧,敘功受賞也是由大明皇帝陛下做主。」
「若說是同盟,恐怕連咱們自己都騙不過。」
這句話有點過於直接,王師範的臉色頓時變了。
劉鄩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末將曉得這話不好聽,可使君今日既問我,末將便不能順著說些好話。」
「我平盧軍當然不是右軍都督府的屬軍,周德興也無權拆分咱們的兵馬。可咱們既奉朝廷號令來鄆州,就得遵守行營軍法。」
「今日私鬥,那些兵子要是真拔了刀,別說明軍如何,便是我也會親自砍了他們。」
「因為他們礙了咱們融入大明的事了,這種關係全藩百萬人生死的事,誰擋誰就死!
」
王師範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後還是把火氣壓了下去:「所以依劉叔之意,今日受了罵,也只當沒聽見?」
「當然不是。」
劉鄩道:「是是非非,我們自然該爭就爭,只要有理,便是鬧到周德興那裡,鬧到汴州御前也無妨。」
「可若因為低級武人的嚼舌根,就壞了我們的大計,那如何對全藩上下負責?」
「說到底,些許榮辱和百萬人的未來相比,毫無重要!」
王師範聽著,低頭看著腳邊泥土,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劉叔,你覺得大明真的容得下平盧?」
劉鄩愣了一下,認真看著王師範:「這就要看節帥如何做了,看我平盧如何做了!」
「大明是給人機會的,不然它走不到現在,可咱們不能走錯路啊!」
這句話終於讓王師範徹底沉默下來,最後點了點頭,扭頭進了中帳。
劉鄩一直看著王師範消失在眼前,半晌才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