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平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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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鄆州城南。
劉鄩縱馬登上堤坡時,便看見鄆城城外密密麻麻的營地。
而在大野澤北岸,則能看見此前本該是魏博軍駐紮的壁壘,這會都被懸掛上了大明日月旗。
在劉鄩視野附近不遠,也就是靠近大野澤的一條分出來的溪水,有一片棚子,此刻黑煙燻熏,還有密集的敲擊聲從那邊傳來。
時不時就能看見,有牛車拉著一車車黑炭進入棚區,想來那裡就是右軍都督府下的軍器棚了。
看到這裡,劉鄩暗自點頭,大明的國力真不是諸藩可同日而語的,就一個都督府,就可以具備在前線進行軍器製造的能力。
要是各藩鎮,這些工匠和器具,哪個不是放在牙城中死死捂著?畢竟有刀就有權!
再近處,官道上,一支從兗海煤廠方向過來的牛車隊,正蹣跚行走,車箱裡裝的全部都是黑煤。
劉鄩對這個東西並不陌生,實際上他們也曉得大明在大力開鑿煤礦,畢竟他們重要的煤鐵基地就在徐州。
而實際上,他們在藩內也在尋找挖掘,只是在技術上還不成熟,不能獲得軍工級的煤
炭。
所以這會看見成車隊的黑煤運來,劉鄩難免就看得入神。
此時,劉鄩身旁領路的明軍騎隊將將馬牽到一旁,讓這些牛車先行,等最後一輛車走完,才重新上馬,向劉鄩拱手道:「劉使君,過了前面那道溝,便是中軍。」
劉鄩點了點頭,目光卻仍停在最後那輛車上的黑煤上。
他預料到,這個不起眼的東西將會在以後徹底改變天下!
而他們淄青平盧藩,要順應這個時代!
而不等劉鄩去看向那右軍都督府中軍,身後便傳來一陣密集的馬鈴聲,那是王師範的儀從上了土坡。
而在儀仗之後,便是蜿蜒而行的兩萬平盧軍,他們長途而來,此刻前軍已經抵達到了這裡,後面的隊伍還在數里之外。
馬鈴聲越來越想,很快一支精銳的馬隊,簇擁一面華蓋出現在了視野。
華蓋下,年輕的王師範身披明光鎧,披著黑色大氅,踏著馬鈴,一路到了坡前。
此刻,王師範勒住馬,抬眼向西北望去。
只見那鄆州城就在曠野盡頭。
秋日晴明,城頭的敵旗一面接著一面,還能見到視野內的幾座角樓上有人影,似平同樣在指著他們。
很快,城頭就響起了警鐘聲。
王師範不以為意,隨後便看向了城外的明軍大營。
只見明軍軍營壘沿道路、溝渠與略高的地勢一片片展開,營與營之間留著運糧和調兵的甬道,寨外的鹿角壓著壕沿,望樓上旌旗獵獵。
然後他就見到一片忙碌景象,大量的車輛從遠處來,都運著採伐來的木料。
很顯然,鄆州城內的周德威對城外執行了堅壁清野,燒毀了成片的林木。
所以,明軍的工匠和壯丁只能坐車去更遠的地方,才能砍伐到木料。
劉鄩還看見一隊剛從前線撤下來的弩手。
他們回來後將弩交給軍器吏,依次解下臂上的護縛,在帳外坐成兩排,炊兵提著木桶過去,給每個人的碗裡舀熱飯。
不遠處就是一片校場,呼哈不斷。
此時,平盧另外一名兵馬使程廷嗣策馬過來,伸著脖子望了片刻,才把胸前的甲帶扯松一些:「大明軍威是鼎盛啊!」
他人長得魁梧,坐下那匹馬一路馱著他,到這會兒已經滿頸是汗。
劉鄩看了看他的馬,覺得可憐,不過對於程廷嗣的評價很是認同:「嗯,感覺比當年老帥在時打臨沂之戰時更氣勢了!」
後面,王師範聽見兩人說話,咳嗽了一聲,正要開口,前面的明軍騎士已經折了回來:「王節帥,周都督、梁都督出營了。」
周德興迎到了第一道溝橋之外。
他身後只帶了十餘名軍將,梁纘與他並轡,隔著一段路便舉起手來:「王使君,總算把你盼來了!」
王師範翻身下馬,周德興也下了馬,兩人在橋前見禮,袍袖還沒放下,梁纘已經上前握住王師範的手臂,笑道:「長途辛苦。」
「你們前隊來的時候,軍中那些管糧的便守著營門等,就在算要撥多少糧,是真的小家子氣。」
王師範尷尬,他這一次來基本沒帶多少糧,就是打著來吃明軍的意思,這會被梁纘點出來,臉上有點紅。
不過他很快就化解自己的尷尬,回道:「我平盧軍窮,這兩萬張嘴,要難為諸位了。」
周德興卻是乾脆:「嗨,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周德興說著,便向後招手,叫來負責交割的糧料官,讓他跟著平盧軍的押糧使去認倉,那是分給平盧軍的補給。
之後,王師範又將身邊諸將引見了一遍。
劉鄩見禮時,周德興多看了他兩眼,道:「早聽過劉使君的名聲,此番攻城,要多借重。」
「末將聽軍令行事。」
劉鄩答得謹慎,梁纘卻笑起來:「劉君莫要謙虛,陛下甚少誇讚人,卻對劉君你讚不絕口。」
跟在後面的盧弘一邊抬手抹去鬢邊的汗,嘴角譏諷。
而旁邊的都虞侯張知節沒跟著說笑,回頭看了一眼後隊,招手叫過牙兵,囑咐各營先向指定的東南營地那邊紮營。
周德興聽見,朝他點了點頭,算是示意,便道:「貴軍的營地我們已經搭建好了,由虞侯們帶著入營就行。」
張知節連忙感謝,然後就讓麾下虞侯與對面交接。
而那邊,也早就有明軍虞侯們帶著各旗幟,引領他們入平盧各軍,之後分道入營。
程廷嗣正要回去管帶部隊,卻被王師範攔了一下:「隊伍讓下面人帶即可。」
於是,平盧與一應迎接的右軍都督府諸將一同入營。
劉鄩走在後面,看見對方轅門下的門吏正將他們所攜帶的武具卸下,戰馬也牽走,剩下的也是唯有軍將得以繼續往中軍帳去。
轅門這般規矩本就在情理之中,所以平盧諸人都沒什麼好說的,倒是盧弘的一個親隨有些不快,遞送韁繩時故意把韁繩甩得很響。
盧弘回頭瞪了他一眼,那人這才老實。
經過周折的軍道,過了戟門,此時中軍帳里擺好了案幾,兩側掛著帷幔以遮擋外面的窺探。
周德興請王師範坐在自己旁邊,梁纘則把程廷嗣拉到對面。
接風的飯食並不奢華,羊肉、蒸餅,還有幾盆熬得稠厚的粟粥,蔥與鹽另裝在小碟里。
梁纘自己先掰開一隻餅,叫眾人莫拘束,先吃再說。
周德興也笑著對王師範,歉然:「臨戰,軍中不得飲酒,這裡又離前線近,咱們都是各軍主將,不能誤事,所以也請王節帥理解,不過我這裡倒是有壺蜜水,聊表歉意。」
說著,他拿起案上的錫壺晃了晃,又笑道:「不過等咱們破了鄆州城,再賠諸位一頓。」
程廷嗣卻哈哈大笑,接過那壺蜜水先給王師範倒了一杯,又給劉鄩倒了一杯,也不管盧弘,就往自己杯里倒了:「理解,當然理解。」
「實不相瞞,我們平盧軍也是臨戰不吃酒的,這會有蜜水已經很好了,畢竟當年袁術想吃都吃不到呢!」
很顯然,這位程廷嗣在一眾平盧將這邊算是有文化的了。
只看大明武人們都聞之哈哈一笑,而對面一副懵懂就可見一斑。
因為沒有酒助興,氣氛有點不尷不尬,吃了一會,兩邊竟然開始沒話說了。
劉鄩索性便放下筷子,對上首的周德興抱拳:「周都督,如今你我兩軍並肩作戰,不曉得對我軍有何安排?」
周德興沒有立即回答,只把手裡的蒸餅放下,叫身後軍吏取來輿圖。
兩名軍吏抬來一張木架,把釘在木板上的輿圖立在大帳中間。
圖畫得並不精細,城牆只用四道墨線圈出,可外圍的護城壕、水門和城外溝渠都標得
極清楚。
周德興已經起身,拿起自己的劍鞘,先點在鄆州東南:「貴軍營地就在這裡。」
「東面到大野澤北岸,南面至這條舊河溝,一共五里多。」
「因為不曉得貴軍布營法式,我們只是立瞭望樓和壕溝,餘下的還得貴軍自己補。」
「而從今日起,鄆州東南兩面便歸王節帥節制。」
「城中若有人突圍,你可自行截擊,不必先來中軍請令。」
「若有大隊北軍從東面來援,則先舉三道黑煙,再派騎士報我。」
王師範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周德興就算肯分一段圍城陣地,也會把平盧軍拆開使用,或者在各營安插大明將校監看,沒想到對方開口便將東南兩面交給了他。
這已不算把平盧軍當作尋常客軍。
王師範當即放下杯子,拱手道:「都督信得過,小子自然不敢誤事。」
「不是信不信得過。」
周德興笑道:「你能帶兩萬人來助我,幾乎是傾巢而出,這份心思我們大明是曉得的。」
「所以人示我以誠,我自以誠視之。」
當聽到這第二句話,王師範之前提著的心才放下。
此時,盧弘卻在下面問道:「只叫我們圍城?」
「當然不止。」
周德興將木桿移到南城門:「陛下准許攻城的軍令,今早已經到了。」
「今日接下貴軍,明後兩日,各軍重新劃定圍地,修路、運木、積土。最遲九月十一,我們便要對鄆州發起試探性進攻。」
聽說不久就要開打,程廷嗣眼睛頓時一亮:「先打哪面?」
「還沒定。」
周德興道:「畢竟今日才請諸位入帳。」
說完,他把木桿遞給劉鄩:「劉君方才問我如何安排平盧軍,我也想先聽聽君是如何計較的。」
劉鄩沒有推辭,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進營時便一直留心周邊,此刻又貼近輿圖看了片刻,問道:「城外林木、村舍,都是周德威燒的?」
「嗯,大概在月前便已經被他清了。」
「城中兵力可曾查清?」
周德興搖頭:「沒有。」
「周德威把外圍兵馬全收了進去,河東本軍有多少,魏博、成德還有多少,眼下只能大概估算。」
「按每日炊煙與夜裡燈火看,能戰之兵必然是在萬人以上的。」
劉鄩又問:「有看到他驅散城內百姓嗎?」
「倒不曾。」
聽到這句,劉鄩眉頭微微皺起。
堅壁清野,卻將城外人口盡數收進城中,這固然短時能補充守城人力,可時間一久,卻要與守軍一同消耗糧食。
而那周德威敢這麼做,要麼是城內存糧充足,要麼篤定援軍必至。
暗暗思量,劉鄩便拿木桿點了點城東:「大都督,鄆州此地,我等平盧武人是非常熟悉的。」
他沒說為什麼,但大夥都曉得,畢竟以前和朱瑄是盟軍嘛,甚至某種程度上都是平盧軍分出去的。
「鄆州須昌城,周十六里,是山東數一數二的雄州大鎮。」
「其城牆主體夯土築基,要害四面牆磚包裹,牆高三丈、底闊三丈有餘,頂寬一丈五,足夠列兵布械、排布床弩投石。」
「而四門皆設瓮城、閘板、鐵葉重門,城外濟水引渠環繞,護城河闊三丈、深逾丈,內側還築有一圈羊馬城,層層設防,實為中原要塞,不可等閒而視之。」
說著,劉鄩木桿一移,掃過城東、城南兩片開闊地界。
「但此城卻有大破綻。」
說到這句話,周德興連忙洗耳恭聽。
「鄆州城西靠濟水,有河道天險可守,城北略有坡地起伏,唯獨東南兩面,一馬平川,無山無阜,無險可倚。」
「所以歷來攻打鄆州,皆是主攻東南,此地最適合堆土築台、列陣安炮,也是整座城池最耗人力、最易被攻破的要害。」
周德興點頭,這些他們都是曉得的,不然這段時間不是白圍城了?
劉鄩繼續說道:「而州城東南百二十里,便是大野澤。」
「此澤南北綿延三百里,湖汊縱橫、蘆葦密布、泥濘交錯,水路四通八達。看似是屏障,實則利弊各半。」
「利在澤區水網密布,可通輕舟、運糧秣、藏斥候,能出奇兵襲擾敵後、截斷糧道:
弊在沼澤泥濘、灘涂遍布,馬步難行。」
「而周德威是河東宿將,不可能不曉得以砦守城的道理,卻直接就龜縮城內。」
「所以大野澤此地就需要特別小心,很可能就有兵馬已經入澤,待我軍兵鈍城下,便來輕襲。」
這番話到是讓周德興和梁纘一驚,相視一看。
他們還真沒有派遣精於入澤查看,一方面是覺得大野澤畢竟距離鄆州有二十里,並不真在左近:另外一方面就是大野澤還是魚龍混雜,藏污納垢甚重!
他們當然也看出周德威是有所恃的,只是都認為是已經過河的李克用那邊會派遣援兵過來,所以他們在西線一帶,濟水對岸布置了大量哨騎,就是為了提前發現敵軍動向。
而現在由劉鄩這麼一提醒,他們還真覺得有可能。
正是因為大野澤距離鄆州還有二十里,所以就真會下意識派出,而水泊內的數座巨島,又天然是藏兵之地。
這麼想著,二人覺得讓劉鄩出來講一講,是真做對了!
那邊劉鄩繼續道:「再說糧儲。」
「鄆州世代為平盧重鎮,朱瑄又經營多年,城內獨設倉城,高牆固壘,積糧素來充盈。」
「此前鄆州為魏博軍所占,後又移交給周德威,而此人聽說是個能愛人的。」
「如此有魏博之摧殘做比,周德威定能盡收城內民心。
「而他不將城內百姓送出,也足見其糧秣是很充沛的。」
梁纘蹙眉開口:「那依你之見,我軍該如何破局?」
劉鄩將木桿重重點在輿圖東南郊野的空白地帶,聲音篤定:「我軍當先扼澤口,斷其可能水路之伏兵;再控東南平地,築台立砲,轟炸鄆州。」
「待城上疲憊,便以輔兵推楯車到壕邊佯攻。」
「此是為了調動其他城上敵兵來援,我等則在望樓上觀其旗幟,看各城兵馬虛實。」
「同時,東面也要擂鼓立旗,做出佯攻勢,以壓鄆州。」
「待看出各城虛實後,便可定主攻之處。」
梁纘吃下一塊羊肉,點頭道:「有點道理。」
盧弘卻不曉得是真問還是拆劉鄩台,冷著臉問了一句:「若周德威不上當,不調動兵力呢?」
「那就自然改佯攻為猛攻!」
劉鄩道:「軍械既已推到城下,壕溝既已填平,難道天予我鄆州,還自棄?」
盧弘沒話了。
待劉鄩說完,周德興從席間站起,走到輿圖旁邊:「南城偏東,外壕不算最寬,附近又有一條官道,砲車容易上去。第一仗便照這個辦法打。」
「梁都督,你出砲車三十、弩手兩營,負責南面。」
「平盧軍出五千甲士,在砲陣後面列隊。先不帶長梯,只帶土袋與楯車。城頭若露出虛處,再聽鼓進兵。」
王師範抱拳應道:「喏。」
周德興又看向劉鄩:「這辦法是你提的,平盧這五千人便由你來領,如何?」
「末將領命。」
「好!」
周德興將木桿往圖上一拍:「明日先讓各軍熟悉旗鼓,後日卯時出營。」
說完,周德興很是認真對王師範道:「王節帥,我家陛下有一言,一直為我軍圭臬!」
「那就是大兵團作戰,軍紀要嚴!」
「所以此戰敢有不聽旗鼓,不聽號令者,無論哪一軍,皆以軍法從事。」
他說到這裡,專門看了盧弘一眼。
盧弘曉得這是在敲打自己,臉色雖不好看,還是和眾將一併起身領命。
而不等眾人再坐下,門帘便被人一把掀開。
卻是大帳前牙門將高武進來,先看了一眼王師範,沉默了。
梁纘看著眼前愛將,把杯子放下:「有事便報,瞧什麼?」
淮南將高武抱拳,遲疑道:「額————」
「西南草灘————兩邊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