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待沽
王師範已經決定反了。
不,更準確來說是決定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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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在他率軍離開青州以前便已定下,直到昨日與周德興並轡入營,接受右軍的酒食,他也沒有改過主意。
九月初九,天還未亮,平盧中軍帳里的燈已經添過兩回油。
帳外響著砸木樁的聲音。
昨夜風大,新立的帳幕有幾根牽繩鬆了,武士正在補樁,木槌每落一下,案上那點燈火便跟著輕輕顫動。
而在燈火搖曳中,二十五歲的王師範,面色明暗不定。
就在八月的時候,當時朱溫還未弒帝,魏博那邊就輾轉來了人,由私人介紹見到了王師範面前。
來人衣袍樸素,言語謙卑,自稱是魏博鎮的幕下僚佐,可屏退左右獨處對談時,這假為魏博、實際隸屬河東幕府的使者,上來就說:「如今天下大勢,陛下受制、社稷飄搖,朱溫挾天子以令諸侯,禍亂朝綱,篡唐之心路人皆知。」
「而南方偽明又已然坐大,雄霸江湖海岱,囊括半天。」
「其兵甲精良,府庫充盈,水師橫行大江,步騎雄踞東南,已成一虎噬群狼之局面。」
「當今天下唯獨我晉王,世代受唐厚恩,忠心未改,始終高懸大唐旗幟,拒不阿附汴賊。」
「當此山河變色,我晉王意整飭河東勁旅,厲兵秣馬,正要招徠四方忠義英雄,聯鎮合勢,對抗偽明,光復大唐河山。」
「而王公坐擁青、淄、萊、登之地,據泰山之險,握山東膏腴之土,兵甲充足,民心歸附。」
「而平盧軍世代忠唐,如今風雨飄搖,山河傾倒,與其被偽明步步蠶食、吞滅全境,不如與晉王締結盟約。」
「而晉王許諾,若破明,他日光復社稷,平盧世襲鎮地不變,青兗徐全境盡歸王公節制,且為朝廷正統旌表,名垂青史,遠勝屈身賊明、落得叛唐不忠之罵名。」
這番縱橫話,對王師範的影響並沒有那麼大。
這位在父親死後迅速成長為東方藩鎮百萬生命之主,早就褪去了少年意氣,只剩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審慎。
他沒有立刻應允結盟,也沒有斷然回絕,而是以「關平三州軍民存亡,非一朝一夕可
定。」先回絕了。
最後那人走時,還說先節度王敬武公有扶唐之功,而先人留下的基業,可不能斷送在後輩手裡。
王師範當然曉得,對方是在挑動自己,而且也不會真憑以為一信使、一諾言就會換個船。
以前他和朱瑄來往時,雙方在書信里許過多少好處,可結果呢?不也是有難之時,各掃庭前雪?
而如今李克用隔著幾個軍鎮,叫人送來幾句話,就要讓他帶淄青軍反戈一擊,那他王氏也太命賤了。
但實話說,王師範卻信這個承諾,非是信李克用人品,軍國之事信這個?
而是他曉得李克用就算打贏了這次決戰,也不得不如此!
在青州時,他就聽過不少關於河東的消息。
沙陀牙軍追隨李克用征戰,是他號令諸鎮的根本,可你再看他控制各河北州縣的,全部都是各地的豪族。
甚至李克用如今的北地軍團,即便是打敗了幽州軍,依舊容許他們保持部伍。
這些難道是李克用用人不疑?無非和當年的苻堅一樣,無人可用罷了。
他手中那批沙陀武人縱然人人善戰,可要是分派到天下各州各縣,還能剩下多少?他們又會什麼調度錢糧,鎮撫百姓?
所以李克用最好的路子就是如前朝藩鎮時代一樣,他居中而四方藩鎮奉朔。
如此,朝廷有朝廷的體面,各鎮也能護住自己的世代富貴,彼此便能長相無事。
而在這個局面下,他王氏在東方的富貴才能穩定。
可在大明那邊呢?王師範實已經看得非常清楚了。
那就是趙懷安是一定要做秦始皇的,甚至連劉邦都不願意做!劉邦還封國呢!他卻要一改百年藩鎮傳統,要恢復天下州縣。
這種情況下,他王師範固然可以做個寓公,可父輩打下的基業,怎麼辦?
他不甘心。
此非是他下克上,而是藩鎮的黃金時代,不該這樣結束!畢竟結束了,他們怎麼辦?
直到九月初一,大明皇帝徵召他帶領平盧軍前往鄆州前線,王師範終於下定決心,答應了河東。
魏博已經替他與城中的周德威通了聲息。
當他們抵達鄆州前線後,等右軍主力出營攻城,平盧便從軍後起兵,河東軍出城響應,將右軍一舉殲滅在鄆州城下。
只是哪一日動手,眼下尚未約定,須等王師範到了鄆州,親自看過兩軍的部署才能決定。
而他昨日在營地看了一整日,卻發現自己所在的東南位置,幾乎是被明軍給包圍的。
如此,王師範也只能暫時隱忍,等待機會!
此時,借著燈火,王師範寫著此前尚未寫完的家書。
他在家書只問母親起居,叮囑入秋添衣,末尾再說兩句孩子讀書的事,都是一些庭闈婦人之事。
帳門掀動了一下,一名跟隨王家多年的家人彎腰進來,鞋底沾了不少泥,在門邊蹭了兩下才敢往裡走:「使君,馬備好了。」
王師範把家書裝進封套,封口時封好火漆,蓋上自己的印戳,低聲問道:「昨夜交代的話,都記住了?」
「記住了。先回青州,見過老夫人,再去辦旁的事。一路只走大路,驛舍留名留痕,不與閒人攀談。」
王師範點頭,又叮囑:「家中有人問軍情,你便說兩軍已經合營,吃用都好,周大都督待我甚厚。」
這話倒也是真的。
右軍那邊的確送來了糧草,還有肉食,即便出了草灘上的爭執,也沒有借題發作。
王師範把家書交出去,又道:「別讓家裡再送衣物了,軍前道路擁擠,一切驛馬都要為軍隊服務,不要給地方徒增壓力。」
家人答應一聲,將信放進懷裡,卻仍留在案邊。
王師範抬頭看他。
「使君,劉使君那裡————」
「不必說。」
家人頓了一下,馬上低下頭,見王師範沒有別的話,便退出帳去。
帳幕落下,王師範把筆擱回案頭,慢慢鬆開手指。
劉鄩當然是忠心的。
要論放心,王師範對劉鄩,比對帳外那些喊著願為王氏效死的牙兵還要放心。
可越是如此,這件事越不好開口。
就從白日他試探劉鄩來說,他相信只要自己一開口,對方定會從祖宗基業說到兩萬軍士的性命,再說到青州百姓,要死死苦諫。
他不願意對劉鄩下手,也不願意和他耗這個神。
畢竟幹這樣的事,越少人曉得越好!
等反正的時候,他一聲令下,誰不聽從?
此時,帳外腳步聲漸多,天已經亮了。
剛剛查完營的張知節,掀開帳就入內。
作為都押衙,全軍的一應瑣碎事都要報到他這邊來,而他則要把其中重要的匯報給一軍統帥,這就是他作為都押衙的職責。
王師範聽他說完,親手倒了一杯水,讓他坐著歇口氣,隨後才問起中軍牙兵的宿衛班次。
張知節便將幾個宿衛牙兵隊說了一下,非純院內牙兵,各軍都有。
王師範聽了後,說白日來往諸軍,還是需要各軍那些過來的,這樣人事方便,至於宿衛大帳,就都用本藩的院內牙兵就行。
這原也是正常安排。
其實本來將各軍的人來宿衛,也是王師範讓各軍頭們放心的舉措,畢竟都是你王師範的人,一旦要開會弄他們這些個軍頭,那不是一網打盡了?
所以這才有了帳外牙兵由院內兵和各軍精銳雜糅用的事來。
只是這幾年他與諸軍頭都相處和睦,所以張知節度了一下,這一條不會有什麼反彈,便點頭記下,又問轅門和在外哨巡的隊伍要不要更換。
王師範卻立即搖頭:「外頭巡更的照舊。大明右軍的口令和咱們不盡相同,今日才對過,人頭才熟悉,頻繁換人容易生事。」
他只需要控制自己中軍大帳這邊,只要建制在,從中軍發出的軍令就會天然被各軍遵從。
而且,小規模換班也能理解,要是大規模換班,那就不好解釋了。
那邊,張知節喝完水,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顯然累得不輕。
王師範忽然問道:「今日那些人挨了打,回去可又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罵幾句,吃過飯就睡了。」
張知節說到這裡也笑了,又道:「節帥放心,這種場面對於這些丘八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武人嘛,血氣方剛的,不如此,我還認是孬兵!」
王師範本想再問他,明軍罵他們狗牛馬的話,軍中是怎麼個反應。
可聽到張知節說這裡,王師範便將話收了回去,他多少有點高估了這幫丘八的自尊心了。
無奈,王師範讓張知節回去歇息,讓人送早飯進來。
還是得靠自己!
張知節前腳走,劉鄩就進來了。
王師範粟粥才喝了一口,便看見劉鄩在帳門口解去佩刀,隨手交給牙兵。
劉鄩的身份自不用通傳,直接挑起帘子讓他進來。
王師範見到劉鄩,把另一隻碗推過去,叫人添粥,又見劉鄩雙眼通紅,笑著問他,昨夜可是沒睡好。
劉鄩搖頭,不以為意:「那周大都督用兵,如風如火,我這邊也只能儘快點好出戰部隊。」
「不過這點事和統御大軍來比,又算得什麼?這般講,我就沒見過統御過五萬人以上的大軍,身子骨是好的。」
「也許也就是當年的郭老公是個例外。」
王師範聽得笑了笑,並不覺得這事算個事。
打仗嘛,不就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就行了?有那麼累?他怎麼不覺得?
劉鄩說著,接過粥碗,卻只喝了兩口,便取出一冊折好的名簿。
他今日要從各軍挑五千人,除了最初報來的幾營,還須補熟悉攻城的善戰老卒,這些都是各軍的精銳,要請王師範蓋印,好叫下面的人放行。
王師範翻開看了看,發現盧弘部被多抽了八百,問道:「他肯放?」
「已經說過了。他所部當年打過臨沂,所以熟悉攻城戰的老卒多,非是針對此人。」
王師範看著這些被抽走的各軍,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對啊,劉鄩一旦去了前線,就很難回大營這邊了,那豈不是就給了自己召集留營諸將的機會?
而劉鄩看王師範這般沉思,以為他是在擔心精幹部隊的傷亡情況,畢竟部隊再多,精銳沒了,也就垮了。
於是他回道:「節帥不必憂心,明日先看城上如何應對,末將不會拿兄弟們的血來染官帽子的。」
王師範抿了抿嘴,將印蓋好,將名簿遞給一旁的承令,吩咐即刻發下。
他原本還想叮囑劉鄩一句,明日無須爭那點先登之功,話到嘴邊,卻又覺得多餘。
劉鄩剛剛都這樣說了,肯定曉得分寸的。
於是他只把案上那盤蒸餅推過去,讓劉鄩吃飽了再走。
臨出帳時,劉鄩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昨夜末將說話太直,節帥莫放在心上。」
王師範站起來,替他拿過牙兵手中的佩刀,笑道:「劉叔說的是正理,小子若連這幾句話都聽不得,也當不起這家業。」
他親手將刀遞過去,送出帳門。
直到劉鄩帶人走遠,才把臉上的笑收住。
當日,日頭偏西時,兩軍合圍後的第一次正式軍議,設在右軍都督府中軍帳中。
昨日飯席上議定了大略,今日各軍將校、營虞候、砲將與管械的吏員都來了,連負責填壕的廂軍將們也在帳外候著。
帳內放不下那麼多坐具,大半人便站著,肩靠著肩,聽上首發令。
帳內,王師範仍坐在周德興旁邊。
他帶來的牙兵照舊留在戟門外,身邊只有劉鄩、程廷嗣、盧弘與張知節幾人。
王師範入帳時還同梁纘說起,感謝中軍下發的柴薪、草料和補給。
梁纘聽了笑了笑,之後和周德興看了一眼,後者點頭後,才笑道:「我們昨日也想了一下,要根本解決爭端,還是要確定防區和補給道。」
說著,梁纘給王師範遞過一面圖,正是大軍營地的平面圖,然後指著一條甬道:「這條甬道直接連接後營到東南營地,到時候,一應補給都從這條走。」
圖遞到面前,王師範俯身看了一遍,心中大喜。
他正愁反正的時候不曉得如何隱蔽行軍呢,而現在有了甬道遮護,便可在明軍眼皮底下直插明軍的後營。
真是天助我也!
王師範小心不讓自己的喜悅暴露,將圖親自卷好塞進了兜里。
之後,他便不再說話,端起茶水飲了一口,聽周德興調度明日的攻擊序列。
周德興已經命人展開陣圖。
此次試探性攻城,他一共調發了三十架投石砲分作數處,皆設在南城偏東的河原上之後又布置了出陣負責壓制城上的神臂弓隊,大概兩千多人,全部都持神臂弓,而為了護持這些人,又出動牌楯車五百輛,牌楯手千人。
而平盧軍的平盧五千甲士依次列在砲後,待令向前。
周德興又講了各軍出動和撤退的動線,不讓各軍行動線上有衝突,又確定了旗鼓。
之後都是零零碎碎的,一旁的王師範聽著,人都有點發困。
這周德興也是個庸將嘛,一點小事反反覆覆說幾遍,自己說了還沒完,還點下面接令的人再複述,婆婆媽媽。
調度軍隊一聲令下就行,如周德興這般,還能是個好帥?於是,王師範對於明軍的評價就更低了。
兵是好兵,甲是好甲,就是帶兵的這些,不行!
「王節帥。」
忽然,周德興的聲音將王師範的小心思拉了回來:「明日貴軍尚有一萬餘人留在圍地,若東面見敵出城,我要借一部壓住東面,免得他們從兩軍接縫處鑽出去。」
王師範放下杯子,毫不猶豫答道:「自當如此。明日我親自領兵壓陣,有警便遣兵來應。」
「嗯,有王節帥壓陣自然是極好的,但出兵一部的人選還是先定下來,臨事再點,容易誤了戰機。」
周德興說著看向張知節。
王師範稍停了停,心中想著,這周德興是不是瞧不起自己?
但這會只能尷尬先笑笑,然後便叫程廷嗣撥出一部候命,餘下諸部各守陣地。
程廷嗣當即領命,盧弘卻有些不耐,問為何今日已經挑過五千人,眼下又要往外撥,難道出陣的全是他們平盧軍,明軍就這樣外面看著?
此時,周德興的眼睛已經看過來了,然後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這樣看著那盧弘。
瞬間,整個軍帳的氣氛一下就跌到了谷底。
明軍這邊是不說話,而平盧軍這邊是不敢說話,最後連盧弘自己都受不了,臉越來越白,一個勁在喝著水,向外張望。
直到王師範自己出來,打了個圓場,先是訓斥了一下盧弘,然後對周德興賠笑:「我平盧軍感謝大都督栽培,出戰越多,軍功越多,這點道理我們還是曉得的。」
那邊,盧弘鼻中還故意哼了一聲,不願意丟臉。
可這一次,周德興卻再不慣著,手裡舉著木杯子,悠悠道:「我周德興呢,是個能聽得住話的,但哪些話是好話,哪些話呢,又是怨懟,我還是聽得出的。」
「我給你王師範面子,但你記住,你的面子就只有這一次,下一次,呵呵————」
說著,周德興看向那邊臉色煞白的盧弘,認真道:「你應該想一想,為何我周德興為帥,而你盧弘卻只能聽憑調遣!再有敢軍情怨懟,那你怕是在找死!」
「聽懂了嗎?」
盧弘硬撐著。
「聽懂了嗎?」
盧弘撐不住了,艱難點頭!
此時,軍議並未就此結束。
接著進帳的是幾名掌旗的軍校,帶來明日使用的旗樣,又按鼓、鉦、角聲逐項對過。
兩軍平日號令有異,先約定的幾個大號必須人人識得,細到每隊如何前後相接,仍由各軍自己統帶。
之後就又是一堆細節,忽然聽得外面傳來哨馬聲,接著就有人進來,對周德興耳附一番,後者點頭:「行,既然快到了,那就將將炮道那邊再夯實,整平。」
王師範聽見「炮道」二字,下意識以為明軍是又到了一批砲車,心中也是羨慕。
該說不說,狗大明是真有錢!
從昨日入營至今,右軍的補給就沒斷過,後方物資是一車車往這送,仿佛庫藏永遠掏不空。
而他們平盧要全軍換個草鞋,那都要攢半年!
不過再有錢又如何?
待我給你背後捅一刀,就問你受得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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