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只爭朝夕

  第1116章 只爭朝夕

  趙懷安端著酒杯重新坐了回去,堂內諸將也陸續坐回席上。

  可剛剛的歡慶卻再無一絲痕跡,眾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忽然,一陣杯盤碎裂聲打破了沉寂,卻是趙六直接就將面前的案幾給掀翻了,酒肉菜灑了一地,一片狼藉,引來眾將的側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趙六卻直接站起來,先看王進,又看郭從雲,目光從近處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最後指著這些人罵道:「怎麼,都啞了?」

  「方才吃酒喝肉,一個比一個嗓門大,怎麼這會全都啞了?」

  此時,趙六的臉漲得通紅,頸側兩道筋繃著,酒意不斷往上沖,話便越說越重:「我看諸位是好日子過慣了,膽氣也跟著磨薄了。」

  「家中田宅有了,身上爵位有了,封了侯,又進了公,再往上也沒幾級好升,便捨不得拿命出去拼了!」

  王進眉頭一皺:「老六,你喝多了!」

  趙六直接揮手打斷:「大都督我沒醉,讓我說完。」

  說著,趙六抬手指了指外面:「你們沒看到?川隴軍是什麼情況?說個難聽的,人家雖是新附,卻敢死啊!」

  「可咱們這些在場的,哪個不是公侯伯子?哪個不是位高權重?可卻就會在這裡難過」

  「李克用的主力已經到了大河以北,隨時要南下,而你們呢?一個個縮的,是把自己的魂嚇散了?」

  「我趙六憶往昔,你們在場的,哪個不是橫衝的猛將,哪個沒有卓著的功勳?」

  「可現在,咱們十萬大軍在手,卻連個鄆州都拿不下,枯坐汴州月余。」

  「是,陛下有韜略,你們也有各自的理由,就額老六是個不懂兵的,哪裡能在這裡瞎置喙?」

  「可額趙六今日便是要問,爾等,是不是怕了!」

  「怕死了,這一身榮華富貴都煙消雲散了!」

  「怕了刀光劍影,怕了血染征衣,怕了馬革裹屍,更怕了富貴不得傳及子孫?」

  「爾等就在這裡,在陛下的面前,摸一摸自家心口!」

  「那一腔熱血,還在否!」

  「那為天下開太平的志向,還在否!」

  「那為後世子孫立個頂天立地的心氣,還在否!」

  話音落處,堂內死一般寂靜,只余檐外風聲鳴咽,燈火明滅。

  這些話戳得太深,近處一名軍將臉上的酒色退了下去,另一人鬆開酒杯,手掌已按在案邊。

  趙懷安卻沒有出聲,只望著趙六。

  下面,陸仲元再忍受不了,起身怒罵:「趙六,你說誰怯戰?」

  「你上過戰場?你帶過大兵?你能曉得什麼怯戰?」

  趙六瞪紅著眼:「誰怯,誰自家曉得。」

  但下一刻,陸仲元竟然如此說道:「那我告訴你,我是怕!」

  他說完,一陣譁然,連對面的趙六都愣了一下。

  而那邊,陸仲元將緊攥著的袖口放開,抬眼看著趙六:「方才郭家小郎進來時,我還嫌他毛躁。」

  「可看著那孩子的悲痛樣,我就想,明日若輪到我,家中幾個小的聽到消息,又有誰能為我張羅後事?他們最大的一個,才五歲!」

  趙六張了張嘴,陸仲元繼續往下說:「我也想韋金剛這個殺才。」

  「方才還恨不得拿酒潑他,叫他賠我的衣裳,等那孩子哭了,我再看韋金剛這副醉相,忽然就想著,下一回再見他,不曉得是在哪裡。」

  韋金剛扭過臉來,酒還沒醒透,先咕噥一句:「老子好著呢。」

  「我曉得你好著呢!」

  陸仲元忽然抬高聲音,隨即又降了下去,朝趙六道:「陛下要我明日出陣,我陸仲元毫無二話!」

  「可今日我等聚在這裡,看著這些人,想著誰生誰死,又有誰能真不怕?」

  堂中有人低低應了一聲。

  趙六站在原地,方才伸出去的手慢慢落了下來。

  丁會連忙起身,就要扶著陸仲元坐下,意思他話密了。

  可陸仲元卻搖頭,仍舊站著,執拗地站著。

  因為陛下當面,丁會不敢直接硬拉,只能尷尬地坐下。

  而那邊,陸仲元繼續說道:「你趙六說什麼田宅、爵位。」

  「是,這些我們都有了,當年豁出命求的東西,如今全都有了,而且子子孫孫,富貴不絕。」

  「可若我老陸只為這些,陛下此次北上時,我拖個病留在金陵多好。」

  「我陸仲元本來就上了年紀了,今年都四十三了,身上舊傷又多,還能活幾年?尋個由頭不隨軍,又哪裡是多難?」

  「可我偏要來。」

  「因為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我想親眼看著大河北岸能重回朝廷之手,想看當年我們奮鬥的太平究竟能不能做成。」

  「所以,就算最後死在那邊,也認了。」

  趙六低聲道:「額的意思是————」

  陸仲元搖頭:「你的意思就是,我們都是孬種,都怕了!」

  這一句話,讓本就喝高的趙六,臉上越發深紅。

  此前,郭從雲原本一直望著堂門,這會轉過身來,坐在趙懷安的下手,說道:「我以前聽人說,天下興亡,是肉食者謀之,輪不到咱們這種武夫操心。」

  「無非就是藩鎮武人的那一套,扛刀,吃糧,替人賣命。」

  「要是僥倖活得長些,便攢點錢,給兒子娶個婦人,人生也就到頭了。」

  「可後來我跟了陛下,才曉得我等武人還有別的事可做。」

  說完,郭從雲朝趙懷安拱了拱手,毫無奉承色:「我現在還記得,陛下第一次說平天下,那還是在光州做刺史時,那時候吃酒時和咱們大唱再造昇平世,說實話,那會我是當酒話聽的。」

  「我們那時候地不過一州,兵不滿三千,便是自己養活自己都難,還說四海太平,誰信?」

  「可咱們就是這樣一地一地打下來了!」

  「流散的人回來了,荒地有人種,官道上敢走商旅。」

  「我便想著,也許我們這些武人正的在干一件了不起的事。」

  「這不是我們了不起,而是我們追隨著一個了不起的人。」

  「但試問,就是再平庸愚鈍如我們,在追隨陛下這麼久後,難道還不信天下之興亡,真與我們有責嗎?」

  趙六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那邊郭從雲說完,下首坐著的陳法海也將手裡的酒壺擱下,說了這樣一番話:「都說打仗的人把生死看淡了,可我卻看不淡。跟我越久的人,我也越捨不得,每每送別死難兄弟,我都會陷入巨大的哀傷中。」

  「我甚至想過,有時候,先死的倒也不是個壞事。」

  「因為活到最後的那個,得送多少人,又得替多少兄弟照顧家?背負多少責任與孤獨?」

  他說完,又笑了一下:「但我們這些人都來了,無論大夥心裡是對什麼有羈絆,卻都依舊在此,為天下做最後一份的努力!」

  「我們不想做歷史的罪人,也不想辜負陛下的期望。」

  「但也允許我們迷茫和恍惚,允許我們今夜難受,畢竟喝不下這杯酒,難道就該羞於見人了?就證明我們怯弱了?證明我們對大明、對陛下喪失忠誠,丟失理想了?」

  趙六低下了頭。

  堂中依舊靜著,只余燭火爆開,光影跳躍將一眾人拉得恍惚。

  陸仲元重新坐下,把韋金剛朝自己靠過來的肩膀推開些,韋金剛卻反手攥住他的袖子,始終沒有松。

  趙懷安看著他們,才發現自己應該明白,兄弟們確實該如此的。

  因為他自己其實就是個多情之人,所以聚在他身邊的這些人,也就是這亂世中稀少的多情之人。

  以前,趙懷安總是聽說,多情之人總是難成大事的,只有無情,才能看透人心,才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可趙懷安卻用自己的經歷在反駁了這句話,也許多情之人才能在這無常的亂世中走得更遠吧!

  多情是上天恩賜的禮物,只是大多數人走著走著,就丟掉了,最後剩下個薄情寡義,才以為這才是成功的真正原因。

  就如此刻自己眼前的這些人,他們哪個不是沙場悍將?哪個不經歷無數生死,見過多少生命在眼前消逝?

  可現在,他們卻因為一個陌生的東川武人而傷懷?這是為何?不就是因為想到身邊的人可能死去,便遲遲不敢抬頭,不知該以什麼情緒去面對身邊的兄弟?

  趙懷安把握了許久的空杯擱下,朝趙六喊了一句:「老六。」

  趙懷安喚了一聲。

  趙六抬頭,眼睛已經紅了,沒等陛下再說,他便走到堂中,撩起袍擺,向諸將跪了下去。

  幾人趕忙要扶,他卻把雙手按在地上,端端正正拜了一拜:「是額老六說錯了。」

  這句話聲音很大,連外堂的都聽清了。

  「我看不得大郎難受,也看不得你們一個個這樣,就以為罵幾句,便能把大夥罵醒。

  其實我自家也慌,偏還裝出一副比你們有膽色的模樣。」

  他抬起臉,朝陸仲元等人拱手:「額老六嘴賤,傷了兄弟們的心,給諸位賠罪。」

  王進卻走下席,把他胳膊一托,拉了起來:「老六,你做得對!」

  「因為人人心中都在迷茫,卻面上一個個不當回事,還要縱酒高歌,以為如此就能排掉心中的悵惘!」

  「可卻不曉得,這酒越喝越醉!」

  「可這人心中的迷茫,卻一點無人戳破!直到你站出來,喝住了所有人!」

  忽然,一直沉默的李師泰就在這時候看向趙懷安,問了一句:「大郎,可還記得撫人戍那一夜?」

  他竟也不稱陛下了,就喊大郎,一如從前所有日日夜夜。

  趙懷安眼皮微微一動,問道:「哪一夜?」

  「你與鮮于大兄舞刀那一夜。」

  堂外的任通聽見,先笑了,宋遠坐得稍遠些,起初沒聽清,見任通伸手比了兩個舞刀的動作,也一下明白過來,笑著把杯放在了案上。

  「怎會不記得。」

  趙懷安笑著,思緒便回到了那一夜。

  那夜河灘上的帷幕、燈火和酒香,即便是隔著這麼多年,都依舊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那一夜,鮮于岳剛領人搜山回來,洗去滿身疲憊,換了一襲白衣,法冠戴得端正,偏

  偏人已經喝得東倒西歪,抓著他的手,喚他二弟,說如此飲酒無以為樂,要為諸君舞劍作歌。

  說是劍,拔出來的卻是一柄橫刀。

  趙懷安那時也喝了酒,見兄長起舞,便抽出藏鋒跳進場中,兩柄兵刃一碰,便是一股豪傑氣。

  他忍不住唱了一句:「大丈夫處世兮,立功名。」

  而下面李師泰幾乎沒有想,便接道:「功名既立兮,王業成。」

  外面,任通、宋遠已一同接了後兩句:「王業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幾個人唱罷,彼此看了一眼,都笑了。

  李師泰笑著看向陛下:「陛下,那一夜,臣終生難忘。」

  「當時眾人面臨與南詔人的決戰,我西川軍又作為反攻先軍,生死難料!」

  「所謂今夜宿在這裡,明日便可能死在別處。」

  「當時陛下何謂?言,既要千里覓功侯,那我等就奮名去搏!」

  「既重咱兄弟情義,那我等就盡飲這杯中酒,終不使我等留遺憾!」

  「剛剛老六問眾將是否還有昔日的心氣,而臣也想問問陛下,還記得當年月下起舞的趙大郎嗎?」

  趙懷安沒有回答。

  他望著李師泰,又望了望任通、宋遠,忽然伸手把腰間鬆開的玉帶抽了出來,連同佩物一併交給豆胖子。

  豆胖子愣了一下,趕忙接住。

  「把校場那邊騰出來,添些柴火。」

  趙懷安將袍袖捲起,朝李師泰伸出一隻手:「那你還跳得動麼?」

  李師泰起身,抬腿側踢,用手拍著鞋底,當仁不讓:「臣用舞多時,就為今日!」

  轟然,節堂東側的夾門大開,數百名大明最高層的武人舉著火把,就如同少年一般沖向了隔壁的校場。

  此時,場邊白日操練留下的木架還在,上百名背嵬武士正抬開架子,把乾柴堆在空地中間點燃,驅散著黑暗。

  九月初六的月還懸在西邊,彎彎的一片,露在屋脊上方。

  趙懷安就這樣領著眾兄弟們奔著,舉著火把,在月色中如同當年一樣,盡情地奔跑著。

  夜風不斷從敞開的領口灌入,此時趙懷安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出了汗。

  豆胖子抱著玉帶跟在後面,想再給陛下披一件衣裳,被擺手止住,只好把東西卷在脖子上,也把兩隻袖子捋上去,一路呼哧奔跑。

  而旁邊,趙六紅著眼睛,舉著火把,咬牙追隨!

  一面軍鼓從校場上搬到了空地,因地面不平,趙虎又蹲下去塞了塊木頭,才穩定住。

  那邊,丁會則弄來了一管胡笳,淺淺吹了幾個音,眾人便已圍繞在篝火邊,拍起手來。

  趙六還立在後面,神色依舊有些訕訕。

  趙懷安看見,笑著揚了揚下巴:「老六,你的手藝呢?」

  老六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應道:「在!」

  可不曉得是不是多日不吹了,這個能吹出百鳥朝鳳的嗩吶天才,這會第一個音竟然高了!

  於是眾將紛紛笑罵,篝火邊頓時歡樂成了一團!

  趙六也笑了,抬手換過指孔,再一聲吹出,便是天籟!

  隨後他兩頰鼓起,眼睛仍紅著,腳下卻已跟著軍鼓打起拍子,嗩吶抑揚頓挫。

  李師泰已先走到篝火前,在節拍中,舞步輕快。

  他一步進,一步退,腳跟重重落地,轉身時把兩臂張開,叫趙懷安跟著來。

  趙懷安走了兩步,第三下便踏快了,險些與他撞到一起。

  任通在旁邊笑得彎下腰:「當年的西北舞王,今日竟也腳拙了!」

  「你來!」

  趙懷安惱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拽進場中。

  任通嘴上還在笑,腳下卻沒預備,被拉得踉蹌兩步,宋遠從另一邊伸手扶他,索性也一併進來了。

  於是,四個人圍著火轉了半圈,前後竟沒一人踩在同一個拍上。

  李師泰故意多旋了半步,帶得身邊兩人都轉過頭去,背後圍觀的諸將早已笑成一片。

  趙懷安也笑得喘不過氣,一手撐著膝,另一手還攥著任通的腕子。

  抬頭時,他忽然看見火光中,宋遠鬢角竟然已經白了,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碰。

  宋遠摸了摸,笑道:「臣比陛下年長,早就有白髮了。」

  是啊,當年的美宋遠,此刻也到了中年,雙鬢也染白了呀!

  如此才驚覺,人生匆匆,已過去十二有三年矣!

  此時,鼓點又響,李師泰已經轉回來,挽住宋遠的胳膊:「白了也跟得上。走起!」

  鼓聲驟重,四個人一齊跺了一腳。

  細土從腳下揚起,火焰被帶來的風吹得向旁邊一歪。

  趙懷安跟著李師泰進退,身上的袍角時而掃過火光,時而又落回暗處,轉了幾回,已經熱得額上冒汗。

  他已許久沒有這樣痛快地活動了。

  平日裡他連穿個鞋,都只需要抬個腳就行,哪有這般酣暢地跳舞?

  郭從雲在場外看了一會兒,解開袍子最上頭一顆扣,走過來挽住宋遠。

  王進也被韓通推了一把,兩個人幾乎一起撞進圈裡。

  後面的人再也忍不住,陸仲元、趙虎、孫泰接連上前,越來越多的人,挨肩扶臂,把原先那幾個人的圈越接越大。

  那邊,韋金剛進來時踩了陸仲元一腳,陸仲元疼得罵了一聲,卻仍抓著他的胳膊,免得這個醉漢真跌到柴堆里。

  「你今日便是來尋我晦氣的!」

  「明日賠你衣裳!」

  此時,韋金剛終於想起了酒會上的事,憨厚說道。

  到了後面,連不善歌舞的張龜年也走了過來。

  他長袍拖著,不便舉足,便學著武人的樣子把前擺掖進帶里。

  豆胖子朝他招手,他擺了擺,最後就站在鼓角邊,與丁會喝拍。

  趙懷安記得,撫人戍那一夜,張龜年也坐在帷幕下,身邊便是裴鉶等人。

  那時自己與鮮于岳舞刀,後來眾人一同唱歌,一直唱到大雨落下,都不休。

  此時看見老張站到鼓邊,他仍忍不住要把人拉過來,便隔著人群喊:「張公,只拍手可不算!」

  張龜年笑著搖頭,豆胖子卻已經跑過去,把他拉了進來。

  已有四十多的張龜年也豁出去了,索性把手往兩邊一伸,讓人架住,跟著踏了一下。

  眾人轟然叫好,鼓手也重重加了兩槌,於是踏歌更盛了!

  也是此情此景,趙懷安讓人遞來一瓮五糧液,竟然仰頭喝下,這種極致的體驗刺激著他無限的靈感。

  此時他遙見西邊那彎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這樣抬頭望天,望人生路在何方。

  下一刻,趙懷安腳一踏,仰頭便唱了一句,到他這個年紀和閱歷,已有了自己的文學性的表達,正如當年的曹操一般:「大河東馳兮,日月相催。」

  「白駒不可系兮,往者不回。」

  「我有故人兮,長眠山隈。」

  「生者把酒兮,為君一酹。」

  起初調子很低,李師泰側過臉來聽。

  任通跟著吟到「故人」二字,忽然就落下了淚水,後面幾個人也陸續靜了,只有鼓仍

  在敲。

  而開始踏步歌唱的趙懷安,渾然不覺,依舊高唱著:「昔攜短劍兮,出入蒿萊。」

  「衣不掩肘兮,草履沾泥。」

  「相逢一笑兮,肝膽相開。」

  「十年飲馬兮,萬里塵埃。」

  李師泰記下了最後一句,隨著鼓點重重唱道:「萬里塵埃!」

  所有人都聽清了,這是在說他們所有人!

  趙懷安扭頭,望著火光中的這些面孔,繼續往下唱去:「願洗兵甲兮,歸執耕犁。」

  「使老有養兮,使幼有依。」

  「關梁不閉兮,道無流離。」

  「舉目四野兮,炊煙相隨。」

  此時已經到了天人合一的趙懷安再飲一口,把瓮遞給了王進,抬高了嗓子:「此志未遂兮,此身敢辭!」

  「身可委土兮,志不可移。」

  「今夕何夕兮,與子同嬉。」

  「且踏明月兮,且盡此杯!」

  最後兩句剛落,王進哈哈大笑,仰頭灌了一口,便大聲接了上來:「且踏明月兮,且盡此杯!」

  酒瓮遞到了郭從雲手上,隨後一併唱著,酒瓮也一點點移動了出去。

  「且踏明月兮,且盡我杯!」

  聲聲不絕!

  無盡的歡樂中,李師泰忽然用肩頭碰了碰趙懷安:「陛下,當年你還說過一句話。」

  「什麼?」

  「一萬年太久。」

  趙懷安把手放到李師泰肩膀上,已經大醉的他,哈哈大笑:「我們只爭朝夕!」

  此刻月色下,這群大明武人,仰頭就倒,哈哈大笑:「我們只爭朝夕!」

  來吧,就讓這場大決戰來得更猛烈些吧!

  勝利後的慶功酒將會更醇香!即便我們身邊的兄弟會不在,但他們或者我,都會活在活著的人的記憶里,在這月色中,與那亘古的明月,共同化為永恆!

  因為這一刻,他們已經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