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先手
乾元二年,九月初七,汴州。
趙懷安醒來時,先覺得嗓子裡是一口濃痰,下意識就伸手往床邊摸了兩下。
旁邊立馬就有本地汴州的一個女郎,范女郎捧著痰盂遞到了趙懷安身邊,趙懷安用力咳嗽了三次,才覺得喉嚨里好些了。
那邊,有女官奉上濕巾,范女郎連忙要接過,卻被女官無視了。
只因這位范女郎並不是宮中人,而是汴州刺史李讓獻來的,雖然身家清白,卻並不是按照宮裡制度選出,所以算不得正路。
大明宮內最重體統,幾乎到現在,沒有任何是來自民間的,全部都是各個豪門大族,要麼就是世家前朝皇室。
所以如范女郎這樣的民間女子,天然就被這群世家女官們排斥。
什麼人,也敢盤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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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便昨夜陛下醉酒,此女就被李讓送來照顧,可在女官們全程守候下,自然也就沒能發生什麼。
范女郎自然心急,可她曉得此時能隨在大明皇帝身邊的,定然是皇后的人,於是也只能按捺盤龍之心,恭恭敬敬。
而那邊,趙懷安接過濕巾隨意抹了一把,稍微將睡意驅散,好是緩了一會。
他昨夜到底喝了多少,自己也記不清了。
本來在節堂就吃了不少,那會至少還能墊點東西,可到了校場後,又是唱又是跳,最後都是拎瓮沖,是真的一下就上頭了。
在以前,這裡的好漢都是吃得黃酒,本身就是低度,後面還要溫一下,那就更沒什麼度數了,所以哪個好漢不是千杯不醉?
可後來有趙懷安弄出的五糧液後,白酒大行其道,這別說千杯了,正常人二兩都喝不完。
趙懷安這幫武人也是酒精沙場的,酒量也算可以,但也就是半斤左右的量,可昨夜就他趙懷安一人,怕不下喝了一斤,這已經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了!
而那些老兄弟,如這樣喝的人才,全手全腳都數不過來。
這固然有武人們本身體質好,就能好,也和此時的風氣,就將酒量與好漢氣概綁定,所謂酒場上大殺四方,那在沙場上就是一等一的好漢!
而趙懷安自不能免俗,同樣很看重部下武人的酒量。
所謂:能飲二斤喝半斤,這樣牙將要培養;能飲半斤飲二升,這樣之人要掂量。
而要麼說五糧液馳名海內呢?固然有他趙懷安親自站台推廣,也和這酒喝了第二天不
頭疼有關係。
睡是睡得極香,醒得時候也是渾身放鬆,不知煩惱為何物!
此時,見陛下徹底醒了,女官們捧著溫水過來,趙懷安接過一口氣飲下半杯,又換了一條溫熱的濕巾蓋在臉上,任由知覺靠來的范女郎按摩仍在發脹的太陽穴。
范女郎按得很小心,起初只用兩根手指,見趙懷安似在默許,又將指腹貼實,沿著鬢邊緩緩揉動。
只是她這樣按,全似小貓輕踩,真不像是在按摩。
因昨夜趙懷安曾吐了她一身,她才洗浴過,身上散發出一股草木香的皂角氣。
趙懷安閉著眼受用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一隻手腕。
范女郎的手立刻停了。
「陛下,可是奴按重了?」
「你這小手怎麼比朕的臉還涼?」
「陛下就會笑話奴————」
趙懷安把臉上的巾子揭下來,正看見皇后身邊的大女官垂著眼站在一旁,手裡還捧著換洗的銅盆,乾笑了一聲,將范女郎的手鬆開,叫她自己拿熱巾捂一捂。
女官這才另取一條遞過去,范女郎雙手接了,低聲道謝,站在那裡慢慢暖手。
看著范女郎的小臉,趙懷安問道:「多大了?」
「回陛下,十八。」
「家就在汴州?」
「就在城西。父親從前做絹帛生意,家中還有一個兄長。」
趙懷安點了點頭,接過女官遞來的漱口水。
范女郎趕緊又捧起痰盂,等他漱了口,才把東西交給旁邊的人,重新挪到胡床的榻下,後面又給趙懷安捏起了肩。
趙懷安享受著,往後靠了靠,舒舒服服吐出一口氣。
如今這天下,想送人到他身邊的多了,他也不是個缺女人的,即便這個范女郎長得的確標緻,雖然才十八,但已經能看出後面傾國之貌。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是李讓送來的。
他和李讓也算是有舊,而且也的確拿腦袋別在腰帶上玩命取了汴州,但他到底是有不
自信的,並不覺得不送貴重東西能維護住。
趙懷安能理解這種心態,就和他後世一些地區的人一樣,家人生病做手術是一定要送紅包的,醫生不要都不行。
這就是一種信號的確定,你收了紅包,就說明看重我了。
李讓就是如此。
而趙懷安呢?還偏偏得收,因為他需要李讓這個汴州的地方派幫他穩住汴州的上上下下。
一切都是政治行為!
趙懷安偏過頭,看了一眼范女郎,見她鬢邊有一縷碎發垂下來,隨著手上動作輕輕晃動,笑問道:「昨夜我宿醉,你就在?」
「是的,陛下。」
因為多說了幾句話,趙懷安又很是和善,范女郎的膽子總算大了些,也不再那麼拘謹。
等待女官拿袍服過來,她還主動迎上去,捧住了衣擺。
女官正要開口,趙懷安已經站起來,讓她替自己展衣。
這讓范女郎頗為受寵若驚,但到底是沒見過這袍服,系得手忙腳亂的。
趙懷安倒也沒催,低頭看著她忙,直到她越急越解不開那個結,才伸手替她挑松。
范女郎急得都哭了,委屈道:「奴笨手笨腳,陛下莫惱。」
「這有什麼好惱的,要是這都能讓朕生氣,那天下多少事都能讓朕發狂了。」
說完,趙懷安已自己扣好腰帶,順便問女官這范女郎昨夜歇在何處。
聽說一直在這裡候著,便吩咐旁院給她收拾個住處,吃過飯先去睡,餘下的規矩,以後慢慢學。
這意思很明顯,就是收下此女。
范女郎內心狂喜,也許是本性如此,面上還是淡然,只是捧著衣擺的手微微顫抖。
而就當她起身,正要謝恩,門外卻有人快步到了廊下:「陛下,郭都指揮使求見,有軍情急事。」
趙懷安臉上的笑一下散去,揮袖:「讓他進來。」
郭紹賓進門時,手裡拿著兩封函文,先看了一眼屋內的人。
大女官立即領著范女郎退出屏風,隨後連外間伺候的幾個人也被遣到廊下。
當范女郎身後的門掩上時,聽見郭紹賓壓低聲音說出:「陛下,李克用稱帝了。」
此時,趙懷安神色凝重,聽著郭紹賓匯報:「前日,也就是九月初五,李克用於河陽北城外祭天,得傳國玉璽與朱溫首級,即位稱帝,仍用大唐國號,昨日便已將即位詔書發往各地了。」
李克用要稱帝,趙懷安實際上並不意外。
一方面是王建在光復長安後,並沒有得到唐室的傳國玉璽,後來查問才得知,當時朱溫出征就將玉璽攜帶在身,而朱溫的屍體又沒能找到,可見玉璽也這樣遺失了。
而現在看朱溫的首級在李克用那邊,那自不用說了,玉璽也是在人家手裡了。
在華夏這個圈子,誰能抵擋得住「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八個字?
另外一方面,從政治需求上,河東集團也到了這個程度了。
朱溫將大唐宗室殺得七零八落,大唐的旗幟已經倒了,現在河東人只能自己插這面大旗用來收拾人心。
畢竟如今河東與河北那麼多兵馬聚在一起,想叫各鎮繼續出人出糧,單憑一個晉王的名號,也確實有些不夠用了。
「竟然還是大唐,這李克用啊,真是————」
真是什麼,趙懷安沒有說,只是示意郭紹賓繼續匯報。
而這第二件事對趙懷安的震動就大了,只聽郭紹賓說道:「另一件就是,胡真獻了洛陽給李克用,李嗣源的前鋒已經入城,李克用本軍正從河陽南下。」
趙懷安怔住了,皺眉:「胡真降了李克用?」
「是。高都督昨日已在洛陽南郊與李嗣源接了一陣,前哨吃了虧,退回來時又被追了數里,折了些人馬。」
「這是高公帥的親牒,昨夜從西邊送來,剛到行營。」
趙懷安接過軍報,將上頭的字一行行看過去。
信是高仁厚親筆,他言所部前軍原本已經逼到洛陽南面,外圍幾處寨堡先後拔除,當時形勢,洛陽城內已經斷斷續續有人出來,要歸降。
於是,高仁厚一面接洽,一面繼續前移諸營。
直到昨日清晨,前哨卻在北邙一帶發現多了一支騎兵,不打旗號。
雙方最初只是幾隊游騎相逐,明軍仗著甲械精良,往前追了一段,轉過一處村落,便被從側面兜出來的河東騎士沖亂了隊列。
若非後隊及時列陣接應,那一隊騎兵未必能退回來。
高仁厚當即認定這是一股河東騎軍,隨後對俘獲的敵騎審訊,也確定了這一判斷。
更從俘虜口中得知,率領這支前軍兵馬的,正是李克用愛將李嗣源,而且北面已有大隊河東軍主力在陸續過河。
軍報末尾,高仁厚對當前局勢做出判斷,認為洛陽的戰機已失,前軍不宜再留城下,請退至伊闕,據險固守。
其實高仁厚在軍報上如此寫,並不是在徵求趙懷安的意見,因為此時這份軍報的發送時間是昨日已時,換言之,此時高仁厚已經在往伊闕關撤退。
這就是真實的戰場,以及真實的統帥,他們永遠都只是得知消息,了解的只是過去,真正對現在負責的是如高仁厚這些一線主帥。
此時,趙懷安在得知了現在這個情況後,並沒有說叱責高仁厚退兵,喪了軍氣,他充分信任如高仁厚這些一線主帥的判斷。
既然高仁厚認為此時該撤,那就是該撤。
而他趙懷安則能做的,就是充分保障高仁厚的行動,並提供支援。
於是,他直接喊話:「叫張龜年、王進、郭從雲來。還有李重霸,立即召來。」
郭紹賓應命,剛轉身,趙懷安又補了一句:「送這封軍牒的人也帶來,朕要問他離營時的情形。」
高仁厚的送信軍使被領進前堂時,剛剛補了一會覺,這會被喊起後,赤紅著雙眼,一路奔至皇帝面前。
他剛下拜,趙懷安便讓他起來,問離開高仁厚營中時,前軍有沒有開始轉移,他很擔心高仁厚非要等自己軍令到了才開始收縮兵力。
「回陛下,軍中已經先送傷卒南行,輜重也在收攏。」
「都督留了前軍的兩營步軍殿後,主力已往伊闕關方向撤退。」
趙懷安點了點頭,神色略緩。
高仁厚畢竟是高仁厚,曉得輕重緩急。
在目前敵情不明的情況下,收縮至伊闕關是對的。
很快,王進、郭從雲等人也進來了,身上都有一股未散盡的酒氣。
他們很快就了解到了高仁厚那一部的情況,也認為在目前的局勢下,不浪戰是穩妥的戰術。
趙懷安也點頭,看來他們這些人的判斷都是一致的,於是便問張龜年:「伊闕那邊有多少守兵?」
張龜年回憶了一下,說道:「從此前高仁厚送來的情報,大概在兩千左右。」
之後,他又將汝州到汝陽關一帶的兵站、糧站情況大致介紹了一下。
在高仁厚這一路,他所部的一萬八千人並不是全部兵力,在他的後方,也就是南陽、
襄陽一線,張歹的後軍都督府就駐紮在那邊。
張歹他們的任務是坐鎮襄陽,穩定高仁厚的補給道,並且控制長江中上游一段的局面。
此時,趙懷安一邊聽張龜年介紹,一邊看著地圖,尤其是伊闕關所在。
忽然,他問:「重霸到了沒有?」
「末將在!」
李重霸剛進院便聽見了這一聲,幾步跨進堂內,抱拳行禮。
趙懷安招手讓他近前,先讓張龜年將現在的局勢全部說完,直接指著地圖上的伊闕關,下令:「你從飛熊軍抽三千騎,即刻出發,去接應高仁厚。」
李重霸想了一下,問了一句:「陛下,是先赴伊闕,還是直尋高都督本軍?」
「你要急行軍,必須在伊闕關以北接應到高仁厚。」
「關重要,高仁厚所部也重要,所以你必須要快!」
「末將明白。」
李重霸略一沉吟,又道:「末將只帶一千五百精騎足夠,一人三馬,備齊軍備和乾糧,足矣!」
「准。」
郭從雲卻在旁邊提醒:「你的任務是接應高仁厚,不要尋河東軍邀戰。」
「先撤到伊闕關,鈍其兵鋒,再尋擊反擊。」
李重霸領命退出,堂外立即跟出去幾名軍吏,有人去取調兵符,有人往飛熊營傳令,又有人向轉運司催路糧。
方才還安靜的院落,頃刻便響起了奔走聲。
那邊,張龜年也將擬好的給高仁厚的詔書念了一遍,允其臨陣奪機之權,只是趙懷安聽見內容中出現,「克日退保伊闕關」一句,抬手止住。
「改成相機。朕連他此刻在哪裡都不曉得,如何給他定哪一日?」
張龜年將那幾個字劃掉,重新譽寫。
王進在旁邊看了許久,才道:「高仁厚用兵素謹慎,陛下也不必過於憂慮。」
「朕不憂慮。」
說著,趙懷安已經接過硃砂筆,在詔書上落了字,隨即讓錦衣社緹騎親自去送與高仁厚,便又道:「這才哪到哪,李克用以為占了洛陽就先勝一著?那他是想多了!」
而就在李重霸出營點兵後,鄆州方向周德興也回傳軍報。
周德興言,右軍兵團如今已經拔盡鄆州外圍的寨堡,而城內周德威也堅壁清野,只留一片荒蕪給了他們。
於是,他一方面請求汴州行營令徐州方向再發一批糧秣補充到兗州一線,一邊帶領全軍軍將向陛下請求,允許他們對鄆州發起攻擊。
趙懷安看完,轉身來到掛圖前,先指了白馬,再指鄆州,笑道:「老周是在抱怨朕呢!」
王進道:「周德興已盡拔鄆州外圍,又手握大軍,這時候請戰,也在情理之中。」
原來汴州行營之前的戰略,是對鄆州圍而不打!
鄆州在此前的戰略中還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趙懷安希望對鄆州的周德威施壓,以調動李克用在白馬一帶過河南下。
到那時,河北諸軍和河東主力都蝟集在鄆州這片狹長地帶,而他則正好從汴州出動,與兗州的右軍都督府呼應,夾擊李克用主力。
可沒想到,李克用竟然沒想去救周德威,竟然從河陽下了洛陽,並且一箭未發,便控制了洛陽要塞。
這種情形下,李克用已經在大河以南獲得支點,反過來與鄆州的周德威、魏博、成德軍形成特角。
而既然形勢在變,戰略就必須因之改變,趙懷安直接對此作出新的部署:「李克用既從河陽過河,鄆州就不留了。」
王進、郭從雲、張龜年都抬頭看過來。
「傳周德興,准攻。」
趙懷安說到這裡,又緩了緩:「不過也不是蟻附攻城,朕要給他添一件大軍器。」
王進馬上就明白陛下說的是什麼,臉上先是露出笑意,隨後又問:「陛下不是說用在太原嗎?如此先用在鄆州,會不會提前暴露了。」
「本來鄆州是不打算強攻的,自然用不到,現在朕既然有大軍器卻不用,讓兒郎們拿性命去填?」
「嗯,那確實該用了。」
趙懷安繼續說道:「這一次強攻鄆州,是為了攻克河北諸軍在河南的最後的落腳點。」
「只要拿下此地,向西北壓住白馬南岸,便可直接阻斷魏博、成德那些人與洛陽李克用的聯繫。」
「這才是朕的第一手!」
最後,趙懷安將木桿交給王進,轉向張龜年:「就讓鎮國大將軍炮,直發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