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祭酒
乾元二年,九月初六,夜,汴州,大明中軍行營,一片歡慶。
這場酒宴設在舊宣武軍的節堂。
天黑以後,堂前兩道院門都敞著,門吏守在側邊驗過軍牌,便放赴宴的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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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坐的是公卿與各軍主將,階下直到第二重院落,也擺滿了給衛將、軍使和有功將校的長案。
灶房從上午忙到這會兒,二十口大鍋排在東廊外,鍋里煮著拆開的羊骨,湯麵浮著一層厚油。
剛撈出來的羊肉燙手,掌勺大廚拿刀在木墩上切成大塊,另有人把蒸餅掰開,澆上肉湯,連餅帶肉盛進陶碗。
而從金陵運來的五糧液也已經啟封,上百隻酒瓮擱在堂後的陰涼處,香氣熏人。
端菜的武士來回奔走,懷裡抱著大木盤,盤上堆著切好的蒸餅、鹽鴨和熱氣騰騰的羊肉。
有些案上的肉還沒放穩,坐著的人已經伸手去拿,燙得直吹氣,卻仍不肯鬆手,惹得左右一陣鬨笑。
自從離開金陵,大軍一路北上,先在揚州點船,繼而過淮、入汴,到了汴州又趕著整訓、操練。
所以諸將平日裡是忙得腳不沾地,平日在軍司點卯也是隨意聊幾句,基本都是公務,能如此聚在一起,敞開吃一頓酒,這還是這一個多月來頭一次。
而且,這一頓酒,確實值得吃!
因為朱溫死了。
五丈原的戰報已經以加急書報傳了進來,此一戰,川隴兩軍擊潰秦軍,收降數萬,隨後一路北上,光復長安。
如此,西路的局面,一下便打開了。
當時報捷軍牒送進汴州時,王進恰好在御前議事,聽到長安已下,抬手便在案上重重拍了一掌,嚇得豆胖子肚皮上的肥肉都晃了一下。
可隨後,堂內諸人齊齊哈爾。
而之後,便有了今夜這場酒宴。
此時酒宴正酣。
廳內喧譁歡樂,外頭廊下,搬送酒瓮的武士正源源不斷將酒水送入。
可細心的人就會發現,這些酒瓮全部都是被敲過的,這是因為所有酒肉飯食都是由行營的錦衣社緹騎敲開先嘗,才准往席間送。
本來這一次的酒宴就是為了慶祝五丈原捷報的,可到了後面,卻成了這些大明武人難得的一次放鬆。
這也是大明軍中的一項傳統了,那就是在大戰前一定要好生喝一回,而且一定要喝五糧液這樣的白的,黃酒?寡淡!
這就是所謂的,大戰前大喝,小戰前小喝,不戰就滴酒不喝。
之所以如此,就是武人的宿命就如清晨之露水,今日還能坐而對飲,明日就是生死兩隔,這樣的人生短暫的苦悶和惶恐,也許只有這杯中物才能懂得,才能慰藉。
於是,當五丈原的捷報送來,這些大明武人就曉得,一場曠世的決戰就要拉開了序幕,而他們的命運到底如何,卻只有上天才能知道,而他們不過是在走著早就註定的劇本。
可酒到了嘴邊,誰也不肯先說這些。
韋金剛面前擺著半扇羊肋,他嫌旁邊廚子把肉切得碎,直接上手,就去撕。
不料手上全是油,羊肋一下滑脫,油水濺了旁邊的陸仲元一袖子。
陸仲元當即將酒碗挪遠,罵道:「好個殺才!」
「全是狗肉上不得席面,細細嚼咽不行,非要上手生撕活拽!」
「老子這半碗酒還沒沾唇,倒先教你濺了一袖子的葷油。」
說著,陸仲元一揚袖子,懟到韋金剛面前,罵道:「看看,這是我壓箱底的衣裳,也就是今日喜慶喜慶,全讓你糟踐了,別的不說,這衣服你得賠我新的!」
此時,韋金剛也不惱,人早就喝得昏昏糊糊,一見面前的袖子,下意識就抄在油手上,就往嘴上抹。
於是陸仲元是暴跳如雷,而周邊的諸將是哈哈大笑,只有韋金剛啥也不知道,在那咿呀咿呀,憨態可掬。
此時,趙懷安坐在上首,看著堂下的一眾老兄弟,欣慰地笑了。
他今夜同樣是穿了件新衣,酒酣肉暢,腰間玉帶早就松下。
一旁的豆胖子見陛下碗裡羊肉涼了,要叫人撤下換熱的,被趙懷安攔住,拿餅蘸了蘸碗底的湯,幾口吃盡。
此時,王進已經端著酒過來敬,趙懷安哈哈一笑,說道:「營中兄弟你安排得是妥當的,但宿衛兄弟們你卻一口酒不讓喝,這就為難他們了!
」
「看著咱們這邊吃酒喝肉,他們卻在冷風裡聞,太殘忍了!」
王進連忙回道:「陛下仁厚,但這宿衛規矩還是不能壞的,而且這些兄弟們也是樂意的,明日換番下去,酒肉那是一個不少的。」
王進說著,還指著廊下的一個年輕羽林武士,笑道:「張崴,你說是不是樂意的!」
那叫張崴的年輕武士正是東川都督張造的兒子,如今就作為羽林郎宿衛種樹。
此刻聽得裡面的大都督點了自己,張崴大聲喊道:「是,為陛下宿衛,是我們的榮耀!」
此刻張崴威風極了,因為他已經得知,這一次的五丈原之戰,就是他父親親自帶領東川軍衝下台塬,奠定了大勝!
他與有榮焉!
而裡面的趙懷安聽得少年郎銳氣的嗓音穿過節堂,哈哈大笑,先是和王進碰了一下酒杯,笑道:「你呀你呀,竟然連小輩都欺負起來了!」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哈哈大笑,將酒一飲而盡。
這邊王進喝完後,卻沒回座,伸手抹去嘴邊的酒,感嘆道:「長安啊,終於還是回來了。」
「臣至今想來,到現在胸口還是熱的。」
他說著又把空碗倒過來看了看,顯是還沒喝夠,趙懷安便親自拿起酒壺,給他再斟了半碗,說道:「這一杯要先敬西征軍的死難兄弟,這一次川隴兩軍打得極好,也傷亡極慘烈。」
說著趙懷安自己都有點感慨:「川隴之地自古多豪傑義士,朕未加恩義於他們,他們卻以死報之,實在是忠烈!」
王進聽後,搖頭:「陛下,何曾說無加恩義於他們呢?你給了他們結束亂世的希望啊!」
「所以他們才以性命相托,以為後人,為子孫,再造個太平盛世啊!」
趙懷安聽後,苦笑。
是啊,都說是他給了天下人一個希望,可要不是眾人誓死相隨,又哪裡來得希望呢?
而自己卻居了天下至望,獨占九成功,實在有愧!
於是,趙懷安率先將酒碗舉向堂下。
隨後是王進,接著是鄰坐著的郭從雲、張龜年、趙六、豆胖子、李師泰、丁會,還有孫泰、趙虎,韓瓊、李重霸、劉知俊、楊延慶、耿孝傑、劉信、姚行仲、陸仲元、陳法海、韓通、孫傳威、韋金剛、錢鐵佛、胡弘略、康彥君、黨守肅、霍彥超、高欽德、李繼雍、史儼、史敬思、安仁義、米志誠、丁懷義、段忠儉、王彥章,康懷貞、趙盡忠、朱漢賓、氏叔琮、朱瑾、張自勉、陳犨、趙壁、張諫等公侯。
再外面是王潮、辛從實、孟讓、閻寶、賀瑰、葛從周、王離、牛禮、何文欽、楊茂、
李思安、寇彥卿、馬嗣昌、馬嗣榮、馬嗣勛、趙文英、趙文遜、賈公武、郭亮、鄒勇夫、
林延皓、林仁翰、李簡、張虔裕、徐瑤、王環、劉權、張劼、魏宏夫、華洪、王潮、王審邽、王審知、韓簡、馬武、符道昭、朱景、劉威、陶雅、任通、宋遠、董璋等侯伯。
再下又有郭太、郭巨、郭釗、王肅、沈彥真、陳景遷、吳承祐、陸紹先、顧彥章、許懷忠、嚴守一、李承緒、霍承恩、林承勛、周景遷、孟懷恩、董璋、孔彥成、孟懷義等男爵。
這些人紛紛起身,後面不曉得緣由,也忙跟著起身,一直延到了第二重院子,數百隻
酒碗才一齊舉起。
許多人來不及咽下嘴裡的肉,腮幫還鼓著。
他們在趙懷安的舉杯中,遙向西北敬酒,感謝川隴武人為天下太平做出的貢獻。
等敬完這一輪,堂前有個羽林軍一直朝裡面望,看了王進幾次,卻都扭了過去。
趙懷安注意到了,招手叫他過來。
那人一見皇帝喚自己,急忙放下手中金瓜,進來時又毛躁地碰到了門邊王環的案幾,險些將他的案都掀翻,慌得這個羽林軍滿臉煞白。
王環氣得就要去揍人,卻被旁邊的徐瑤攔住了,替那武士圓場,說這人是個好漢,弓馬嫻熟,只是多少沒見過大場面,慌了神了。
王環還不服氣,正要罵,上首趙懷安卻認出了這少年武人,回憶了一下,問道:「你是郭義的兒子?」
這少年武士連忙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臣是郭秉,家父確實是東川弓弩大將郭義,臣是想問問,捷報上可有家父的名字。」
他說完又忙補了一句:「臣並非來討賞,只是許久沒收到家父的家書,阿娘問了幾回,臣也不曉得如何答。」
趙懷安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收了些。
因為王建的軍報上是有郭義,可他卻已戰死,在守護浮橋後,被送入隴西軍中,最終傷重不治身亡。
李茂貞為此寫了一封極致哀悼的悼文,感謝郭義為隴西軍做出的貢獻,可以說,要不是有郭義率軍殿後,此戰的結果將絕不是這樣,真正有再造之恩。
可此刻,趙懷安看著眼前這少年,他卻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說實話,趙懷安從來沒有見過郭義,他雖然在東川軍中是軍使,又是郭琪的堂弟,但一直以來並不能準確說是保義軍的一員。
甚至,早年在王建軍中,為了避嫌,此人還從來不見東川軍中的那些個保義軍教頭。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為趙懷安獻出了生命,甚至要不是見到了他的兒子,他都想不起來,原來郭義的兒子就在羽林軍中。
這一刻,趙懷安頗為羞愧,他把酒碗慢慢放下,伸手向郭秉招了招:「到朕這裡來。」
郭秉膝行了兩步,王進俯身將他扶起來。
他卻站不穩似的,兩手垂在身側,眼睛一直看著趙懷安,方才急著進來時的那點歡喜,已經漸漸沒了。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此時,附近幾張案上的說笑聲也停了。
趙懷安讓人搬來一張胡床,放在自己旁邊,等郭秉坐下,才握住他的手腕,斟酌道:「郭秉,你父親守浮橋,救回了許多隴右將士。」
少年點了點頭,嘴唇動著,似乎想應一句什麼。
「後來他負了重傷,送到南岸軍中,沒能救回來。」
趙懷安說得很慢,可手卻一直握著郭秉的手:「你阿耶戰死了。」
郭秉望著他,臉上竟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原本微微張開的嘴慢慢合攏,過了一會,又重新張開。
「陛下。」
這一聲很輕,趙懷安應了一聲。
郭秉卻沒有往下說。
他看了看王進,又看向堂外,那裡還有人在敬酒,端肉的武士從門邊過來,見堂內安靜了,便抱著木盤停住,不曉得該往哪裡走。
「臣聽說,是大勝。」
趙懷安喉間一緊。
「是,打贏了。」
「那————」
郭秉只說出一個字,便低下頭去。
過了一陣,他忽然站起來,伏在地上,對趙懷安道:「臣想看看軍報。」
王進看向皇帝,趙懷安點了點頭,命近侍去取。
等軍報的時候,郭秉就這樣伏在地上。
趙懷安叫他坐,他搖頭,也不再問別的,只盯著眼前的紅毯。
而不遠處,張崴還抱著金瓜站在廊下,只是方才挺起的胸膛此刻已慢慢收了回去。
很快,武士捧來軍牒。
趙懷安親自翻到寫郭義的那一頁,遞給郭秉。
他兩手接過,先看了一遍,又將紙拿近些,眼淚婆娑,嘴唇無聲地動著。
父親的名字,他自不可能認錯。
可郭秉還是反覆看,從前一行看到後一行,又退回來,最後死死盯著「傷重而歿」四個字。
瞬間,淚水打濕了他稚嫩的面龐。
趙懷安沒有出聲。
燈火照著少年低垂的面孔,他能看見郭秉咬緊了牙,頰邊的肉一下下繃起,兩隻手也越來越抖,淚水打濕了衣襟。
王進伸手要去扶,郭秉卻趕緊起身,將御前軍報遞上:「臣失禮。」
他退後半步,又要跪下,卻被趙懷安扶住。
「坐著。」
郭秉坐下以後,將兩隻手擱在膝上,眼睛無神,忽然念了一句:「臣上個月,還給阿耶寫了信。」
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臣說,兒子如今值宿,沒有誤過差事,弓馬考校也沒落於人後。」
「阿耶從前總嫌臣毛躁,說在陛下身邊當差,自要加倍努力。」
他抬起頭,朝王環那張案看了一眼,內疚道:「可臣卻沒當回事,就在方才又撞著了棗陽縣伯。」
棗陽縣伯正是王環。
此時,王環一直站在案旁,聽到這裡,臉上的肉動了動,最後只是將手裡的酒碗擱下o
郭秉低頭抹了一把眼睛,像是還想把話說清楚:「臣就是急著想問問。」
「他許久沒有回信,阿娘叫臣也寫一封,說也許阿耶忙,顧不上家裡,臣在御營,他總會回的。」
少年說到最後,聲音忽然啞了。
「可他還是沒回。」
趙懷安抬手按在他背上,掌心下的身體已經繃得很緊。
他想勸一句,卻發現那些平日裡用來撫慰人的話,此時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忽然,郭秉用兩手捂住臉,腰慢慢彎了下去。
起先只有肩膀在動,隨後喉間擠出一聲低低的哭音,想忍,又忍不住,只得把臉埋得更深。
王進向外揮了一下手,叫擠在堂門邊的人退開。
先前還不曉得出了何事的人,聽見郭義的名字,一桌接著一桌放下了酒碗。
幾名同東川軍有舊的將領起身走近,到了門邊,又停住腳,沒有進去。
趙懷安仍坐在郭秉旁邊,手掌緩緩撫著他的背。
過了許久,郭秉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眼睛卻急切地看著皇帝:「阿耶能送回家嗎?」
「能。」
這一次,趙懷安答得很快。
「東川都督張造發文來,想將包括你父親在內的東川武士的遺體安葬家鄉。」
「你父親的情況,本來按照規制都是要送入雨花台祭祀的,可考慮到他也許更願意與他的袍澤們留在青山水秀的家鄉,朕便應允了。」
「後面朕會批你假,允你回去奔喪。」
郭秉點著頭,眼淚卻又落下來。
「阿娘那裡————」
話說了一半,他便說不下去了。
趙懷安握住他的手,等他緩過一口氣,才道:「先寫信吧。你若不曉得怎麼寫,朕替你寫,到時候你一併帶著回鄉,陪著你阿娘把後事料理好。」
郭秉茫然地望著陛下,一時不知所措。
他渴望戰功,可更想親手為父親處理後事,安慰母親。
人生總是有眾多這樣的選擇,有可能做得對,有可能做得錯,可這對錯的評價都是著眼於當前,而放在人生的尺度上,卻又可能截然相反。
可誰又能曉得自己人生如何,誰又能鳥瞰自己的未來?所以,但憑本心好了,至少無論如何事後回憶,都至少是問心無愧的。
於是,郭秉經歷了短暫的糾結,毫不猶豫點頭:「謝陛下!」
趙懷安欣慰地笑了,他當然明白剛剛少年人的遲疑是什麼,因為是人就會有遲疑,而他欣慰的是,郭義到底是有個好孩子。
也許是年紀漸長,也許是孩子們日漸長大,趙懷安越發對孝看得更重了。
真應了那句,忠臣必出孝子之門!
於是,他拍了拍郭秉:「等西路回文到了,就安排你回去。」
「替我為你父親上一炷香!」
郭秉再次伏下身,額頭碰在皇帝膝前,哭得再說不出話。
等趙懷安望著郭秉離開的背影,深深記住了這個少年郎,隨後重新坐下,將杯中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
其實白日他在看川隴軍的傷亡數字的時候,他也難過,可隨後他就被獲得關中和長安的喜悅占滿,一時就真把這個數字當成了數字。
直到剛剛郭秉跑了過來,趙懷安才驚覺,何時他已經習慣了傷亡數字,甚至將這個當成了某種功業的必然代價。
是自己做了皇帝後嗎?還是我趙懷安實際上就是個虛偽的人,下位需要邀買人心,所以極盡之表演,而一旦上位了,曉得已經不需要這般做就能行使權力,便不再真的當回事了。
此時,堂里很靜。
一旁武士還捧著軍報站著,趙懷安接過來,重新看了一遍郭義的名字,又看向後面的其他人。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
過了一會,身側的王進,低聲問是否還要宴飲。
「再等一會。」
趙懷安看完最後一行,才把軍報蓋上,交還功曹:「叫軍中把親屬在西路的名字先錄出來,逐一核對。」
「該報的喪,遣妥當人去報。」
「所謂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所以往往又舍孝而就忠者,朕在這裡不說這裡面的對錯,因為朕也無法給出答案,也許也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是————」
「在這事上,朕不攔著郭秉去守孝,因為他守孝就是在盡忠!」
功曹明白了,領命退下。
最後,趙懷安又伸手去拿自己的酒碗,才發現碗裡的酒剛剛被他喝完了。
王進提壺替趙懷安斟上,酒水倒在酒碗中,清晰可聞。
趙懷安端著碗站了一會,走到堂前,將酒緩緩傾在階下:「敬郭義,敬為天下太平付出生命的英雄們!他們是永垂不朽的!」
全場武人齊齊起身,為這些埋於青山之忠骨,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