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掌聲

  舞台上的最後一幕安靜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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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這段戲最容易落俗。

  病人臨終、朋友告別、眾人落淚,稍微用力一點,就會變成空洞的煽情。

  可沈知意沒有急著哭。

  她躺在病床上,手指抓著被角,像是想把自己從痛里拉回來。每一次呼吸都很短,胸口起伏並不明顯,卻能讓觀眾感覺到她在拼命。

  溫喬月站在床邊,手裡捧著道具蛋糕,原本準備好的情緒突然卡住。

  她第一次意識到,沈知意不是單純靠臉。

  那張被醜化過的臉,此刻反而讓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眼睛和呼吸上。她越虛弱,越讓人不忍心移開視線。

  沈知意抬眼看她,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散。

  「我是不是……很難看?」

  這句台詞原本只是自嘲。

  可她說出來,卻沒有刻意求憐。她是真的怕,怕自己最後留給朋友的模樣太糟,怕那些關心她的人記住的不是從前的自己。

  舞台下方,有女生悄悄低下頭。

  大多數人都愛漂亮,也都怕自己不漂亮。

  沈知意這句話,正好戳到了她們心裡某個很柔軟的地方。

  病人怕的未必只是死亡。

  也怕在愛自己的人面前,失去體面。

  這份細小的恐懼,比大段哭訴更真實。

  溫喬月喉嚨發緊,遲了一拍才接上台詞。

  「不難看。小薇,你今天很好看。」

  沈知意笑了。

  那一點笑意很輕,像風吹過快滅的燭火。她眼底有水光,唇邊卻泛著病態的紅。

  台下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陸景珩坐在嘉賓席後排,視線也落在她身上。

  他看過太多包裝精緻的藝人,也見過太多用力過猛的表演。沈知意以前在他面前,多半是冷淡、抗拒,或者不耐煩。

  可此刻舞台上的她,和他印象里的沈知意完全不同。

  她狼狽,虛弱,卻有一種很強的生命力。

  像被逼到角落後,反而知道該怎麼抓住最後一束光。

  陸景珩指尖輕輕點了下扶手,眼底情緒很淡,旁人看不出來。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馮清嵐也沉默下來。

  她教了這麼多年學生,很清楚這種瞬間不是單靠技巧能堆出來的。沈知意像是突然打通了某個關節,知道自己該把情緒放在哪裡,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

  陳建邦低聲道:「她以後要是肯穩下來,能走很遠。」

  馮清嵐點了點頭。

  舞台上,劇情推進到最後的告別。

  沈知意的疼痛已經越來越強,額角的汗不是演的,指尖的顫也不是演的。

  可正因為真實,反而讓她的表演多了一層難以複製的脆弱。

  她看著溫喬月,像看著劇中最好的朋友,也像在透過這場戲,看向上輩子那個怎麼努力都不被看見的自己。

  「下次花開的時候,你替我去看一眼。」

  她說完,眼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失控的大哭,只是一滴,順著眼尾滑進鬢邊。

  台下靜了兩秒,隨後有人低低嘆了聲。

  溫喬月手裡的道具蛋糕差點沒拿穩。

  她不願承認,可這一刻,她確實被沈知意壓住了。

  更難堪的是,她不能表現出來。

  她還在戲裡。

  她必須接住沈知意遞來的情緒,否則台下的人只會更清楚地看見她的失誤。

  溫喬月強迫自己紅了眼眶,把台詞繼續往下說。

  可她心裡明白,這場戲的中心已經偏了。

  從沈知意睜眼那一刻起,觀眾等的就不是她這個女主會如何悲傷,而是病床上的小薇下一次呼吸還能不能撐住。

  這就是舞台的殘酷。

  誰更能讓觀眾牽掛,誰就占住了中心。

  哪怕她不是原本的女主。

  哪怕她只是臨時補位。

  溫喬月第一次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光被人分走了。

  後台側幕邊,米蘭臉色也不好看。

  她親手化出來的妝,她當然知道自己下了多少重手。可這副妝非但沒毀掉沈知意,反而把她推到了更適合角色的位置。

  這比直接失敗更讓人難受。

  因為連她的刁難,都成了沈知意的助力。

  十分鐘後,全劇謝幕。

  掌聲從台下響起,越來越密。

  沈知意站在溫喬月身邊,能清楚感覺到對方壓不住的敵意。可她已經顧不上了。

  疼痛、噁心和眩暈一起湧上來。

  等普通演員退場,重要演員留下拍照時,她再也撐不住,捂著嘴從舞台後方跑出去。

  走廊很空。

  她扶著牆,指尖用力到發白,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下。

  系統道具一點也不溫柔。

  她甚至懷疑自己再晚一步就會當場倒下。

  就在這時,熟悉的冷淡木質香靠近。

  下一秒,陸景珩扣住她的手臂,把她帶進安全通道。

  「十分鐘,換衣服。車在學校後門。」

  他的聲音依舊冷,卻讓她混亂的呼吸稍稍穩了些。

  沈知意有那麼一瞬間想笑。

  這男人說話永遠像在下命令,可手上的力道並沒有真的弄疼她。

  他把她拉進安全通道,也避開了後台那些人打量的視線。

  她不確定這算不算體貼。

  陸景珩這種人,大概連體貼都像公事公辦。

  可她現在確實需要這份公事公辦。

  如果被溫喬月那群人看見她裙子後的血跡,明天學校里不知道又會傳出什麼版本。

  她已經被更衣室那場局折騰過一次,短時間內實在不想再成為新的談資。

  沈知意剛想點頭,小腹又是一陣絞痛。

  緊接著,一股熱流湧出。

  她身體猛地僵住。

  陸景珩鬆開手,轉身要走。

  沈知意下意識抓住他的西裝外套。

  「給我……」

  陸景珩回頭,眉眼沉下來。

  「你說什麼?」

  沈知意疼得聲音發軟,眼尾都紅了。

  「給我你的外套。」

  「沈知意。」

  她快哭了,「我衣服上沾血了……我來姨媽了。」

  男人的太陽穴猛地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