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鏡室里,導演唐愷和選角導演張啟蒙已經到了。
沈知意是當天第一個試鏡的人,不必排隊。張啟蒙翻著她的簡歷,笑得隨和:「顧明崢的經紀人特意打過招呼,說你經驗少,但很適合這個角色。照片已經夠出挑了,真人倒比照片更有靈氣。」
「美人在骨不在皮。」唐愷也點了點頭。
沈知意剛要道謝,房門被人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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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美的人,千年後也只剩一抔黃土。」江書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聲音冷淡,「這個角色不只有美。」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沈知意身上。
「《冬霜》的劇本,我改了四年。為了請顧明崢出演男主,我親自登門談了兩周。這部電影可以不賣座,但必須經得起看。」
「所以我不要花瓶。誰推薦的都不行。」
江書顏沒有刻意提高聲音,可每一句都壓得很實。她見過太多憑外形和人情拿到機會的演員,鏡頭一開,人物只剩空殼。《冬霜》耗去她四年時間,她不願在任何一個角色上將就。
房間裡的氣氛陡然繃緊。
沈知意認出她就是走廊上的女人,心裡反而安定下來。對方的敵意並非針對她本人,只是太在意作品。這樣的人難應付,卻也最講真本事。
「拿出能打動我的東西。」江書顏問,「劇本中的女子熟讀四書五經,你說說,自己讀過哪一篇?」
張啟蒙看了唐愷一眼。這個問題不在原定流程里,對年輕演員來說也確實太偏。
沈知意卻只問:「隨便哪篇都可以?」
「都可以。給你五分鐘準備。」
「一分鐘就夠了。」
江書顏抬眸,似乎認定她在逞強。
一分鐘後,沈知意站直身體,清晰地背出《孟子》中的一句:「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她稍作停頓,接著解釋:「身居高位者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無數普通人的生活。如何施政,如何待人,不該只憑一時喜惡。否則一個自以為正確的決定,落到小人物身上,可能就是無法挽回的災難。」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穩當。
江書顏聽得臉色微沉:「你是在影射我獨斷專行?」
「怎麼會?」沈知意神情無辜,「是江老師讓我隨便選一篇。時間太短,我剛好只想到這一段。」
她說得坦然,背在身後的手指卻悄悄蜷了一下。系統課程讓她記得住經義,不代表她完全不緊張。總製片明顯是在施壓,她若先露怯,後面的表演只會更難。
好在做群演那些年,她最會的一件事就是在心裡慌得要命時,臉上仍按角色要求保持平靜。
唐愷低頭喝茶,遮住唇邊的笑。張啟蒙則默默合上簡歷。能臨場引經據典,還敢借題發揮,這姑娘的文化功底和膽量都不差。
「很好。」江書顏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開始正式試鏡。」
工作人員很快搬來古箏。張啟蒙把題紙遞給沈知意:「我們選的是演員,不是古箏老師。會多少用多少,先把人物演出來。」
題目只有四個字:曲終人散。
劇本里的女二是名動一時的樂伎,最後吞金赴死。她臨終前彈完最後一曲,不求活路,只為替心中所守之人留住最後一線機會。
沈知意仔細讀完人物小傳。這個女子出身低微,卻並不自輕。她依附權貴生存,又從未真正將自己交出去。最後的死亡不是殉情,也不是軟弱,而是在所有道路都被堵死後,替自己作出的最後一次決定。
唐愷放下茶杯:「就演這一幕。」
死亡是極難的表演命題。活著的人沒有真正經歷過終點,稍一用力,就容易變成撕心裂肺的虛假;太過收斂,又撐不起情緒。
沈知意看完題目,卻緩緩鬆了口氣。
她前世做群演時,演過病死、溺死、墜崖,也演過戰亂里連名字都沒有的屍體。旁人未必肯花心思琢磨的小角色,她每一次都當成真正的表演。
論起「領盒飯」,她的經驗恐怕比在場很多演員都豐富。
曾經有一場冬日落水戲,她在冰冷的水裡泡了七遍,只為讓漂浮的角度更自然。成片裡,她不過是遠景中一具看不清臉的屍體。也正是那些無人注意的經歷,讓她懂得,死亡並不只有瞪眼、抽搐和倒地。
她把題紙放下,走向古箏。
指尖還沒有碰到琴弦,整個人的氣息已經變了。
唐愷原本隨意搭在杯沿的手停住了。
真正的表演,往往在第一句台詞之前就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