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山林深處。
陸小滿靠在陰暗的石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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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的傷口腫得老高，皮肉外翻，流出的膿水散發著淡淡的腥臭。
他撕下一塊乾淨的裡衣布條，咬在嘴裡。手裡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一點點刮去傷口表面的腐肉。
疼。
鑽心的疼。
他渾身肌肉緊繃，冷汗混著泥水往下淌，但硬是沒發出一絲聲音。
沈先生說過，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
洞外傳來踩斷枯枝的脆響。
「這邊有血跡！」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那小子腿廢了，跑不遠！」
他抓起一把爛泥，抹在臉上和傷口上，掩蓋血腥味。
隨後，他拖著那條廢腿，像只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爬到了洞口上方的一塊凸出岩石上。
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帶血的石片。
兩個穿著蓑衣的漢子摸進山洞。
「黑漆漆的，點個火摺子。」
火光亮起的瞬間，陸小滿像頭被逼入絕境的狼，從岩石上無聲無息地撲了下去。
鋒利的石片精準地扎進拿火摺子那人的頸動脈。
「噗嗤。」
血花噴濺。
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另一人大駭，本能地拔刀。
陸小滿就地一滾，抓起地上一把提前備好的石灰粉，揚了過去。
「啊！」那人捂眼慘叫。
陸小滿沒有戀戰。
他體力見底了。
他一把奪過掉落的單刀，反手扎進那人的胸膛，隨後迅速縮回黑暗的石縫裡。
那人倒在了地上。
山洞重新歸於死寂。
陸小滿靠在石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摸了摸滾燙的額頭。
燒得太厲害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波，程家的人遲早會找到他。
……
嶺南營地外三里，林嫂家。
「吁——」
宋知意勒停快馬。
馬蹄在泥水裡濺起半人高的泥漿。
她翻身下馬，雙腿剛落地，膝蓋猛地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連續十幾天的狂奔，大腿內側的皮肉早就和粗布褲子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動就是撕裂的疼。
一名暗衛伸手想扶。
「不用。」宋知意推開他的手，大步推開院門。
院子裡，林嫂正在熬藥，聽到動靜抬起頭，手裡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宋……宋大夫？」林嫂瞪大眼睛，隨即眼圈通紅，「你可算來了！」
屋門推開，虎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宋姐！」虎子聲音帶著哭腔，「小滿哥為了掩護我，自己引開了程家的人。他們封了後山，我帶人沖了兩次，沒衝進去。」
宋知意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冷水，從頭澆下。
冰涼的水讓她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
「程家留了多少人？」宋知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語氣平靜得可怕。
「大概三十個，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虎子咬牙。
宋知意轉頭看向身後的十名暗衛。
「老徐挑你們出來，是因為你們能打。」宋知意看著領頭的暗衛趙鋒，「三十個人。你們十個，能不能解決？」
趙鋒按著刀柄，眼神冷厲：「夫人放心。對付江湖草莽，一炷香。」
「好。」宋知意點頭，「趙鋒，你帶七個人，從正面去端他們的營地。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把搜山的人全吸引過去。」
「剩下兩個，跟著我。虎子，你帶路。我們從後山摸進去找人。」
林嫂急了：「宋大夫，你這身子骨怎麼行？你連站都站不穩了！」
「我死不了。」宋知意打斷她，「拿兩套乾淨的蓑衣，再給我弄點吃的。一刻鐘後進山。」
一刻鐘後。
宋知意換上蓑衣，把金瘡藥、繃帶和驅瘴包塞進油布袋。
剛跨出門，院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狗吠和叫罵。
「快點！別磨蹭！周爺說了，今天就算把後山翻個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出來！」
院門被粗暴地推開。
曹小子穿著一身公服，腰間挎著刀，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一抬頭看見宋知意，他愣了一下，緊接著撲通一聲單膝跪下。
「沈夫人！小的可算找著您了！」
宋知意眉頭一皺。
曹小子身後，呼啦啦湧進來二三十號人。
領頭的是拄著木棍的老周，旁邊是拿著破鐮刀的崔九，連腿腳剛利索的韓四也來了，手裡拎著把生鏽的柴刀。
後面還跟著十幾個面黃肌瘦的男犯，手裡拿著鋤頭、扁擔，甚至還有削尖的竹竿。
「你們怎麼來了？」宋知意愣住。
「宋家的……不，沈夫人。」崔九上前一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周爺收到消息，說您回嶺南了。我們一聽小滿出事了，大傢伙兒就都坐不住了。」
老周用棍子重重杵了一下地：「小滿那孩子，當初在安置地沒少幫我們劈柴挑水。你救了我們這麼多人的命，現在你的人有難，我們要是縮在棚子裡裝死，那還是人嗎？」
「就是！我們爛命一條，不怕那些拿刀的！」韓四握緊了柴刀。
宋知意看著眼前這群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囚服，滿身泥濘，瘦得皮包骨頭。
手裡的武器更是可笑，遇上程家那些訓練有素的死士，可能連一個照面都撐不過。
但他們站在雨里，沒有一個人退縮。
曹小子趕緊湊上前，壓低聲音：「沈夫人，周爺說了，以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這回您指哪，我們兄弟就打哪。周爺把營地里能調的二十個兄弟全派來了，帶的都是硬傢伙。」
宋知意深吸一口氣，把眼底的熱意壓下去。
「曹兄弟，替我謝過周爺。」宋知意聲音不大，但很穩，「老周，崔大哥，韓四兄弟，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程家的人都是亡命徒，你們去太危險。」
「沈夫人，我們不打架。」崔九咧嘴一笑，「我們這幫人，在嶺南這片爛泥地里刨食刨了這麼久，哪條水溝有蛇，哪片林子有瘴氣，我們比那些外地來的死士清楚。我們給您探路。」
「對，我們找人。」老周附和。
宋知意沒再矯情。她知道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好。」宋知意轉身，看向院子裡的眾人，「既然來了，就聽我指揮。醜話說在前面，進山後，一切行動聽指令，誰也不許擅自離隊。」
「聽沈夫人的！」眾人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