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把兩套換洗的衣服塞進包袱,又去藥箱裡翻找防瘴氣的藥粉。
沈驚寒站在桌邊。他沒有穿外衣,只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
「老徐。」沈驚寒開口。
老徐從門外跨進來,抱拳低頭。
「封鎖沈府大門。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府。」沈驚寒看著宋知意的背影,「夫人若要硬闖,你把她綁回來。」
老徐愣住。
他看看沈驚寒,又看看宋知意,滿臉為難。
宋知意停下手裡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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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看著沈驚寒。
「你講不講理?」宋知意把手裡的藥瓶重重拍在桌上。
「我不講理。」沈驚寒走近兩步,「嶺南的瘴氣林,當地獵戶都不敢進。你一個女人,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你這毒怎麼解?」
「太醫院可以派人去。」
「太醫院的人知道斷腸蠱草長什麼樣嗎?」宋知意直視他,「我認識路,我能用最快的時間把藥帶回來。」
沈驚寒死死盯著她。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沈驚寒語氣冷硬,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兩人僵持。
屋內氣壓極低。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大人!」裴長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老徐轉身拉開門。
裴長庚大步跨進正房,連官帽都沒戴正,手裡捏著一封皺巴巴的信。
「出事了。」裴長庚喘著粗氣,把信遞給沈驚寒,「嶺南八百里加急。」
沈驚寒接過信,快速掃過。
宋知意敏銳地察覺到,沈驚寒拿著信紙的手在抖。
「怎麼了?」宋知意走過去。
沈驚寒沒說話。
他閉上眼,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宋知意一把抽過信紙。
信是派去嶺南的暗探寫給刑部的。
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危急的情況下寫就。
「程之衍殘黨反撲。青中渡據點遇襲,陸小滿為引開追兵,遁入山林深處。目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宋知意腦子裡「嗡」的一聲。
十五歲的陸小滿。
那個笑著叫她「嫂子」的少年。
為了保護那些所謂的證據副本,被程之衍的亡命徒追進了深山。
「備馬。」沈驚寒猛地睜開眼,聲音沙啞,「老徐,去兵部調通關文牒,我親自去嶺南。」
他轉身去拿架子上的外衣。
宋知意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去什麼?」宋知意看著他,「你走到越州就得倒在路上。」
「放手。」沈驚寒甩開她的手。
宋知意沒有退。
她反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用力將他扯向自己。
「你清醒一點!」宋知意提高聲音,「你現在是個連藥碗都端不穩的病秧子!你去了能幹什麼?你能殺人還是能找人?你只會成為拖累!」
沈驚寒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宋知意,眼底布滿血絲。
「他是我的學生。」沈驚寒聲音發顫,「他才十五歲。我把他留在嶺南,是我親手把他推進了死局。」
「他也是我帶進來的!」宋知意打斷他。
她鬆開沈驚寒的衣領,後退半步,眼神出奇地平靜。
「沈驚寒,你聽我說一次。」宋知意看著他,「陸小滿叫我嫂子。他在嶺南替我們守了這麼久。我不能不去。」
「你不能去。」沈驚寒固執地重複。
「我必須去。」宋知意轉身,繼續往包袱里裝東西,「不僅為了小滿,也為了你的解藥。這兩件事,只有我能辦。」
沈驚寒上前一步,想去奪她的包袱。
宋知意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沈驚寒的動作瞬間僵住。
裴長庚和老徐倒吸一口涼氣。
「夫人!」老徐大喊。
宋知意沒有看他們。她盯著沈驚寒。
「沈驚寒,你了解我。我這人最怕死,最貪財。」宋知意握著匕首,手很穩,「但我更怕在這個破地方,連個能一起吃飯的人都沒有。」
她放下匕首,把刀扔在桌上。
「老徐,去挑十個身手最好、最機靈的暗衛。半個時辰後,後門集合。」宋知意發號施令。
老徐沒動,看向沈驚寒。
沈驚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去。」沈驚寒吐出一個字。
老徐領命,轉身跑出院子。
裴長庚看著宋知意,神色複雜。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遞過去。
「這是刑部的密令。」裴長庚說,「看有沒有需要用的地方,沈夫人,一路保重。」
宋知意接過令牌,放進懷裡:「多謝裴大人。」
裴長庚拱手行禮,退出正房。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宋知意把包袱系好死結,背在身上。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方染血的帕子,塞進袖子裡。
沈驚寒站在原地,看著她。
「你不會騎馬。」沈驚寒開口。
「學。」宋知意回答得很乾脆。
「嶺南多雨,帶上油布。瘴氣林里不能生火,乾糧要帶足。」沈驚寒語速變快。
「知道。」
「如果遇到程之衍的殘黨,不要硬拼。用你那些毒藥,跑。」
「懂。」
宋知意走到門檻邊,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
「沈驚寒。」
「嗯。」
「我把藥方留下了,讓太醫院先配好其他三十五味藥。」宋知意背對著他,「你每天按時喝藥,死也要死得明白。你別死在我前頭。」
沈驚寒看著她的背影。
「我等你。」沈驚寒說。
宋知意推開門,大步走進黎明前的夜色。
半個時辰後。
沈府後巷。
快馬已經備好。
十名勁裝暗衛牽著馬韁,站在一旁。
宋知意換了一身利落的男裝短打,頭髮高高束起。
她走到馬前,踩著馬鐙,笨拙地翻身上馬。
動作有些滑稽,但她坐得很穩。
老徐遞上一個水囊:「夫人,這是大人讓準備的參湯。路上提神。」
宋知意接過水囊,掛在馬鞍上。
「看好你家大人。」宋知意拉緊馬韁,「他要是少了一兩肉,我回來拿你是問。」
老徐重重點頭:「夫人放心。」
宋知意雙腿一夾馬腹。
「駕!」
快馬衝出後巷,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直奔京城南門。
京城南門。
守城將領驗過刑部密令,揮手放行。
沉重的城門緩緩推開。
宋知意騎在馬背上,迎著初升的朝陽,衝出城門。
風颳過臉頰,帶來深秋的寒意。
她不會騎馬。
第一天,大腿內側的皮就被馬鞍磨破了。
鑽心的疼。
但她沒有停。
休息的時候,她就往傷口上撒金瘡藥,咬著牙繼續趕路。
暗衛勸她坐車,她拒絕了。
坐車太慢。
她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陸小滿在嶺南等她。
沈驚寒在京城等她。
五天後。
越州地界。
天降暴雨。
官道泥濘不堪。
宋知意在一家破敗的驛站避雨。
她坐在屋檐下,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就著冷水往下咽。
一名暗衛走過來,遞上一碗熱湯。
「夫人,雨太大了,馬跑不起來。今晚只能在驛站歇了。」暗衛說。
宋知意接過熱湯,喝了一口。
「越州距離蒼梧山還有多遠?」宋知意問。
「快馬兩天。」
宋知意看著外面的雨幕。
「明天天一亮就走。」宋知意放下碗,「雨停不停都走。」
暗衛點頭退下。
宋知意靠在柱子上,閉上眼。
她腦海里浮現出陸小滿那張臉。
「嫂子,等先生翻了案,我也要考科舉。」
「嫂子,我這套字帖抄得好看嗎?」
宋知意睜開眼,握緊了手裡的水囊。
小滿,撐住。
嫂子來接你回家了。
另一邊,京城。沈府。
太醫院的老太醫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走進正房。
沈驚寒坐在書案後,正在批閱公文。
「沈大人,該喝藥了。」老太醫把藥碗放在桌上。
沈驚寒放下筆,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極苦。
苦得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大人這幾日脈象還算平穩。」老太醫診完脈,嘆了口氣,「只是這腐心散的毒性,已經侵入肺腑。若沒有斷腸蠱草……」
「她會帶回來的。」沈驚寒打斷他。
老太醫沒再多言,收拾藥箱退下。
沈驚寒拿起桌上的一份密報。
是刑部送來的關於程之衍殘黨的審訊記錄。
程安在詔獄裡沒扛過三天,交代了程之衍在嶺南留下的幾個暗樁。
沈驚寒提筆,在密報上圈出幾個名字。
「老徐。」
老徐推門進來。
「把這份名單送去刑部給裴長庚。」沈驚寒語氣冷厲,「告訴他,照單抓人。反抗者,就地格殺。」
老徐接過名單,領命而去。
沈驚寒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顯得格外蕭瑟。
「你答應過我的。」沈驚寒低聲自語,「哪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