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不許你死

  卯時,天剛蒙蒙亮。

  沈府正房外傳來老徐掃地的沙沙聲。

  沈驚寒睜開眼,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身側。

  空的,被褥已經涼了。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出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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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間的圓桌旁,宋知意端端正正地坐著。

  桌上擺著兩碗冒熱氣的白粥,幾碟清淡的小菜。

  在兩碗粥的正中間,平鋪著一方白色的絲帕。

  帕子中央,兩朵暗紅色的血跡在晨光下極其刺眼。

  沈驚寒的目光在那方帕子上停頓了一息。

  他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吃飯。」宋知意把筷子遞給他。

  沈驚寒接過筷子,端起碗。

  兩人相對無言,只剩下瓷勺輕碰碗沿的脆響。

  一碗粥喝完,沈驚寒放下筷子。

  「說吧。」宋知意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的血帕上,「這血,怎麼回事?」

  「肺熱。」沈驚寒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嘴。

  宋知意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懂醫,肺熱咳血是鮮紅帶沫。你這個是暗紅,裡面還有臟器壞死的腥味。沈驚寒,你是不是覺得我那些醫書是白念的?」

  沈驚寒沉默。

  「什麼時候開始的?」宋知意問。

  「流放前。」

  「到底是什麼?」

  沈驚寒看著她,終於開口:「流放前,詔獄。程之衍讓人給我灌了一碗藥。」

  宋知意的手猛地攥緊。

  「太醫怎麼說?」

  「慢性毒,傷五臟。」沈驚寒語氣平淡,「太醫說,最多還有半年。」

  宋知意盯著他,眼眶瞬間泛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怎樣?」沈驚寒反問。

  「我會想辦法!」

  「沒有辦法。」沈驚寒垂下眼,「這藥是程之衍重金從南疆弄來的秘藥,太醫院連名字都查不出。沒有毒方,配不出解藥。」

  宋知意懂了。

  「所以你就拼命趕時間?」宋知意咬牙,「你急著推翻程之衍,急著把蘇明遠推上位,急著給我請誥命。你在交代後事?」

  沈驚寒沒說話。

  算是默認。

  宋知意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驚寒,你聽好。」宋知意指著他的鼻子,「你的命是我一針一線縫回來的。沒有我的允許,你死不了。」

  沈驚寒抬頭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毒方在程之衍手裡是吧?」宋知意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

  「換衣服,去天牢。」

  ……

  刑部大堂。

  裴長庚正埋頭批閱卷宗。

  程黨倒台,牽連甚廣,他這個新上任的刑部侍郎連軸轉了三天,眼底全是烏青。

  「裴大人。」

  裴長庚抬頭,看見宋知意帶著老徐大步走進來。

  「沈夫人怎麼來了?」裴長庚趕緊起身相迎。

  「我要見程之衍。」宋知意開門見山。

  裴長庚皺眉:「沈夫人,程之衍是謀反的重犯,三法司正在會審。按律,任何人不得探視。」

  「按律不行,那按人情呢?」宋知意看著他,「沈驚寒快死了。」

  裴長庚大驚失色:「什麼?」

  宋知意用最簡短的話把毒藥的事說了一遍。

  裴長庚臉色鐵青。

  若是沈驚寒倒了,剛穩住的朝堂又要大亂。

  「我安排。」裴長庚咬牙,「但只能半個時辰。而且,程之衍現在是個瘋子,他什麼都不肯說。」

  「他會說的。」宋知意眼神冷厲,「他既然是個瘋子,那就用瘋子的辦法治他。」

  半個時辰後。

  天牢最底層的死囚牢。

  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血腥味。

  程之衍披頭散髮,穿著囚服,手腳戴著重鐐,靠在牆角。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看到宋知意,程之衍笑了。

  「首輔夫人。」程之衍聲音嘶啞,「怎麼,來看本侯的笑話?」

  宋知意讓獄卒搬了把椅子,在牢房外的鐵柵欄前坐下。

  「沒那閒工夫。」宋知意看著他,「我來拿藥方。」

  程之衍笑聲一頓,隨即笑得更大聲,牽動了身上的刑傷,咳得喘不過氣。

  「沈驚寒終於扛不住了?」程之衍死死盯著她,「我就知道!他贏了朝堂又怎樣?他還是得死在我前面!」

  宋知意沒理會他的癲狂,靜靜地等他笑完。

  「笑夠了嗎?」宋知意開口,「笑夠了,談筆交易。」

  「交易?」程之衍冷嗤,「本侯馬上就要秋後問斬了,九族連坐。我還有什麼可跟你交易的?」

  「你兒子,程安。」宋知意吐出一個名字。

  程之衍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程安是主犯之一,按律凌遲。」宋知意語氣平淡,「你把毒方給我,我讓沈驚寒保他一條命。流放三千里,不斬。」

  程之衍冷笑:「你覺得我會信你?」

  「你只能信我。」宋知意身體前傾,「程之衍,你是個聰明人。你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你那個嫡長子。只要他活著,你們程家就沒絕後。你是想拉著沈驚寒一起死,然後讓你兒子被千刀萬剮;還是用沈驚寒的命,換你兒子苟延殘喘?」

  程之衍沉默了。

  牢房裡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沈驚寒是首輔。」程之衍聲音沙啞,「他能左右三法司的判決?」

  「他不能,但我能。」宋知意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卷宗,「這是你兒子在詔獄裡畫押的供詞。只要這份供詞在遞交御前的時候,少一頁關於他直接參與謀反的口供,他就能從主犯變成從犯。從犯,罪不至死。」

  程之衍盯著那份卷宗。

  良久。

  「腐心散。」程之衍緩緩吐出三個字。

  宋知意立刻拿出炭筆和小本子。

  「這藥沒有現成的解藥。」程之衍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配方里有三十六味毒草。其中最關鍵的一味,叫斷腸蠱草。這草,只長在嶺南的深山瘴氣林里。而且,必須是新鮮的根莖。」

  宋知意握筆的手一頓。

  嶺南。

  深山。

  瘴氣林。

  「夫人。」程之衍靠回牆角,「沈驚寒最多還能撐兩個月。從京城到嶺南,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兩個月。你就算拿到了方子,他也等不到解藥了。這局,還是我贏了。」

  宋知意把藥方記下,撕下那頁紙,收進袖子裡。

  她站起身,看著牢房裡那個自鳴得意的失敗者。

  「程之衍,你算計了一輩子,卻算漏了一件事。」宋知意聲音極冷。

  「什麼?」

  「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跟我說『來不及』。」宋知意轉身往外走,「你兒子的命,我留下了。你在黃泉路上,走慢點。」

  ……

  沈府,正房。

  宋知意把那張寫滿草藥名的紙拍在沈驚寒面前。

  沈驚寒看著藥方上的「斷腸蠱草」四個字,眉頭緊鎖。

  「太醫院能按這個方子,把其他三十五味藥配好嗎?」宋知意問。

  「能。」沈驚寒看著她,「但斷腸蠱草,太醫院沒有。」

  「我知道哪裡有。」宋知意說,「嶺南,瘴氣林。」

  沈驚寒猛地抬頭:「你想幹什麼?」

  「我去嶺南。」宋知意看著他,「老徐留下保護你。我帶兩個暗衛,快馬去。」

  「不行!」沈驚寒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他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

  宋知意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沈驚寒。」宋知意語氣出奇的平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宋知意!」沈驚寒聲音拔高,「那是瘴氣林!你連武功都不會,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你就是等死。」宋知意直視他的眼睛,「我千里迢迢跟著你流放,陪你吃糠咽菜,陪你斗貪官,陪你殺回京城。不是為了回來當寡婦的。」

  沈驚寒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我會給你留一套續命的針法和藥膳。」宋知意轉身去柜子里翻找行囊,「你給我撐住。我沒回來之前,閻王爺叫你,你也得給我裝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