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沈驚寒下朝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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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派人去接母親回京。」沈驚寒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也給小滿去了信。」
宋知意:「小滿什麼時候回來?」
「程之衍的案子還沒結,殘黨仍在暗處。小滿手裡留有帳冊副本,留在嶺南最安全。等京城徹底乾淨了,我再接他回來入官學。」
宋知意點頭。
她太清楚這場政治清洗的餘震有多可怕。
「那你呢?」沈驚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這幾天應付那些夫人,累了?」
「不是累,是無聊。」宋知意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天天聊哪家的綢緞好,哪家的首飾新。我在這宅子裡待著,骨頭都要生鏽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驚寒:「我想開個義診棚。」
沈驚寒沒說話。
「我知道規矩。」宋知意立刻補充,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不拋頭露面。就在沈府側門搭個棚子,掛上竹簾,我戴帷帽。第二,我不把脈不開方,只教窮苦百姓認草藥,做簡單的外傷包紮。第三,絕不打著首輔府的旗號斂財。」
她是個現代人,但她不傻。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一品誥命夫人跑去當街行醫,那就是把沈驚寒架在火上烤。
妥協,是生存的第一步。
沈驚寒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去吧。」沈驚寒說,「缺什麼藥材,讓老徐去買。」
宋知意眼睛亮了:「你不怕御史彈劾你治家不嚴?」
「他們彈劾我的摺子,已經能堆滿半個御書房了。」沈驚寒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不差這一本。」
……
三天後,沈府側門外搭起了一個青布棚子。
棚子不大,掛著厚厚的竹簾。
老徐抱著刀,像尊門神一樣杵在外面。
葉九娘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指揮著濟仁堂的夥計搬來幾大筐邊角料藥材。
「知意,我這可是下了血本了。」葉九娘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些甘草、金銀花雖然品相不好,但藥效沒問題。全當給咱們濟仁堂京城分號打名氣了。」
宋知意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頭上戴著白紗帷帽,坐在竹簾後。
「謝了,九娘。改天請你吃火鍋。」
一開始,沒人敢靠近。
畢竟這是內閣首輔的府邸,那兩尊大石獅子看著就嚇人。
直到快中午,一個老乞丐在街角被馬車剮蹭,摔破了頭,鮮血直流。
老徐二話不說,走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把老乞丐拎到了棚子前。
「坐好。」老徐按住老乞丐。
竹簾後伸出一雙戴著棉布手套的手。
烈酒沖洗傷口,老乞丐疼得嗷嗷叫。
宋知意動作麻利,清創、上金瘡藥、用煮沸過的乾淨麻布交叉包紮。
「這傷口三天不能碰水。老徐,給他拿兩包消炎的草藥。」宋知意的聲音隔著帷帽傳出,沉穩有力。
老乞丐拿著藥,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一下,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炸開了鍋。
首輔府側門免費看傷,還給藥!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第二天,棚子外排起了長隊。
來的都是看不起病的長工、苦力、窮苦婦人。
宋知意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大娘,這叫馬齒莧,利水消腫的,別跟野草一起餵豬了,洗乾淨熬湯喝。」
「大叔,這刀傷不能抹香灰!會爛的!老徐,拿烈酒來!」
「小嫂子,孩子發熱別捂著!用溫水擦擦額頭和脖子,散熱懂嗎?」
沒有深奧的醫理,全是保命的常識。
義診棚的煙火氣,衝散了沈府高牆內的冷清。
半個月後。
金鑾殿上。
老皇帝半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
太子梁煜站在一旁聽政。
「陛下!」都察院陳御史捧著笏板,大步跨出隊列,聲音洪亮,「臣有本要奏!臣參內閣首輔沈驚寒,治家不嚴,縱容家眷敗壞朝綱!」
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陳御史義正言辭:「首輔夫人身為一品誥命,卻在街頭私設醫棚,拋頭露面,與三教九流混雜。此舉有失體統,更是將朝廷的顏面踩在腳下!臣請陛下申飭沈驚寒,撤其夫人誥命,以正禮法!」
老皇帝沒睜眼。
沈驚寒站在文官首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御史見狀,以為沈驚寒心虛,轉頭直逼過去:「沈大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後宅都管不好,何以理政?」
沈驚寒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陳御史,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枯井。
「陳大人。」沈驚寒聲音平淡,「城南張鐵匠的腿被落石砸斷,沒錢請大夫,是內子替他清創包紮,保住了那條腿。」
陳御史一愣。
「城西李寡婦的兒子高熱驚厥,是內子教了物理降溫之法,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沈驚寒往前走了一步,白色的常服下擺無風自動。
「這半個月,內子在沈府側門,救了七十三個人。分文未取。」
沈驚寒盯著陳御史的眼睛,語氣陡然轉冷:「陳大人這半個月,除了在這金鑾殿上挑我沈家的刺,救過幾個人?」
陳御史憋紅了臉,結結巴巴:「這……這是兩碼事!禮法不可廢!她一介婦人……」
「規矩是死物,人命是活的。」沈驚寒打斷他,「我夫人救的人,比你這輩子寫的彈劾摺子都多。陳大人若覺得有失體統,不如你親自去城南,掏出你那點俸祿,給那些看不起病的老百姓發銀子?」
陳御史啞口無言,求助般地看向周圍的同僚。
但沒人敢站出來幫腔。
程之衍剛倒,誰敢觸這位年輕首輔的霉頭?
龍椅上,老皇帝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眼。
「行了。」老皇帝聲音沙啞,「沈夫人心懷慈悲,施藥救人,是善舉。我大梁的誥命,若都是這般菩薩心腸,朕也能少操些心。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聖明。」沈驚寒躬身行禮,退回原位。
陳御史灰溜溜地縮回了隊列。
入夜。沈府。
宋知意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借著燈籠的光,整理白天收來的草藥。
沈驚寒推開院門走進來。
他脫下官帽,隨手放在一旁,走過去幫她把一筐黃芩搬到屋檐下。
「今天朝上有人彈劾我了?」宋知意遞給他一杯溫水,笑眯眯地問。
老徐早就把朝堂上的事當八卦講給她聽了。
「一個閒著沒事的御史。」沈驚寒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打發了。」
「沈大人現在護短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熟練了。」宋知意托著下巴看著他。
沈驚寒放下水杯,正要說話,喉結突然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偏過頭,握拳抵住嘴唇,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聲音壓得很低,胸腔卻震動得厲害。
宋知意眉頭微皺。
最近,他偶爾會咳嗽。
太醫來看過幾次,只說是風寒未清,加上長期勞累所致。
沈驚寒咳完,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白帕子攥緊,迅速塞進袖子裡。
「夜裡涼,進屋吧。」沈驚寒聲音有些啞。
宋知意看著他略顯蒼白的側臉,點點頭:「好。」
半夜。
正房內點著安神香。
拔步床外側,沈驚寒已經睡熟,但呼吸比平時沉重許多。
宋知意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外間,在衣架上找到沈驚寒換下的常服。
手指探進袖兜,摸出了那方白帕子。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宋知意緩緩展開了帕子。
看清的瞬間,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白色的綢布上,赫然印著兩朵刺目的暗紅色血梅。
血跡已經乾涸,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
宋知意的手猛地攥緊。
她是個醫學生,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風寒咳嗽絕不會咳出這種顏色的血。
這不是外傷未愈。
這是內臟在衰竭。
宋知意站在黑暗中,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轉頭,看向裡間床榻上那個清瘦的輪廓。
這個算無遺策、能在金鑾殿上壓得滿朝文武抬不起頭的男人,原來一直在瞞著她。
宋知意將帕子重新折好,放回他的袖子裡。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一點點變得冷厲而堅決。
閻王爺想收人,也得問問她手裡的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