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鳳冠立威

  卯時。

  沈府正院。

  宋知意任由兩個內務府派來的老嬤嬤在身上套衣服。

  一品誥命的翟衣,大紅底色,繡著繁複的金線翟鳥。

  這衣服里外足足有三層,重得像穿了件防彈衣。

  「夫人,這鳳冠得戴正了。您走路時腰得挺直,不能低頭,低頭珠穗晃動,便失了威儀。」嬤嬤一邊說,一邊將那頂鑲滿東珠的鳳冠壓在宋知意頭頂。

  宋知意脖子一僵,感覺頭頂壓了座小山。

  「這起碼有五斤重。」宋知意咬牙切齒,「沈驚寒上朝也戴這麼重的帽子?」

  沈驚寒正坐在旁邊的黃花梨圈椅上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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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他放下藥碗,目光落在宋知意身上。

  紅衣金線,珠翠環繞。

  這身衣服將她平日裡的隨性壓了下去,生生逼出了一股凌厲的明艷。

  「我的梁冠只有半斤。」沈驚寒語氣平淡。

  宋知意瞪他:「憑什麼你們男人的規矩就這麼少?」

  沈驚寒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因為你品級高。今天來的人,除了幾位國公夫人,剩下的都要給你磕頭。」

  宋知意嘆了口氣。

  行吧,衝著能讓人磕頭,這五斤重的頸椎病她認了。

  辰時三刻。

  客到。

  戶部尚書夫人王氏、吏部侍郎夫人李氏、光祿寺少卿夫人張氏等十幾位京城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聯袂而至。

  宋知意端坐正堂主位。

  她沒有起身迎客,規矩就是規矩,一品誥命的位分擺在這,她若起身,反倒顯得心虛。

  「臣婦拜見首輔夫人。」眾貴婦齊刷刷行禮。

  「諸位夫人免禮,賜座。」宋知意微微抬手,聲音不急不緩。

  貴婦們落座。

  幾道隱晦的目光立刻在宋知意和這間正房裡來回掃視。

  她們來之前早打聽清楚了,這位首輔夫人出身商賈,跟著沈驚寒流放嶺南,吃盡了苦頭。

  在她們眼裡,這就是個披了鳳冠的泥腿子。

  戶部尚書夫人王氏最先開口。

  她出身世家,笑起來溫婉端莊:「沈夫人這正房布置得雅致。只是這多寶閣上空了些,回頭我讓人送兩尊前朝的白玉觀音來,給夫人添添喜氣。」

  這是試探。

  暗指沈家底子薄,沒見過世面。

  宋知意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王夫人客氣。這屋子是空了點。前些日子程之衍住這兒的時候,倒是擺滿了金銀玉器。後來抄家,全拉國庫去了。我覺得空著挺好,看著乾淨,心裡也踏實。」

  王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提程之衍,這是在敲打她們。

  程黨剛倒,三法司還在清算,誰敢在這個時候炫富?

  這首輔夫人,說話怎麼專往人肺管子上戳。

  「沈夫人說的是。」王氏乾笑兩聲,端起茶杯掩飾尷尬。

  吏部侍郎夫人李氏喝了一口茶,眉頭微微一蹙,隨即舒展:「夫人這茶,似乎是陳茶?」

  宋知意點頭:「李夫人好舌頭。這茶是我們在嶺南時,當地百姓送的。雖然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喝著暖胃。沈大人說,人不能忘本,喝著這茶,就能想起在嶺南的日子。」

  其實她也就扯個把子,哪是什麼百姓送的,昨個兒去買的。

  李氏放下茶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夫人真是節儉。只是如今沈大人貴為首輔,這府里的用度,怕是不能太寒酸了。免得外人議論,說沈府不懂待客之道。」

  宋知意笑了。

  她看著李氏,眼神清明:「外人議論什麼?議論沈大人不貪不占,還是議論我不會擺闊?大梁國庫剛被程之衍挖空了一半,連皇上都在縮減宮中用度。我們沈家要是天天吃香喝辣,那才叫沒規矩。李夫人,您說是不是?」

  李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這大帽子扣下來,直接上升到了家國天下,她要是敢反駁,那就是對皇上不敬。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光祿寺少卿夫人張氏終於忍不住了。

  她不過是個三品淑人,但自恃娘家是百年世家,最看不起宋知意這種商賈出身的女人。

  「沈夫人這口才真是了得。」張氏用帕子掩著唇,似笑非笑,「聽說夫人娘家以前是經商的?怪不得這算盤打得精,連朝堂上的國庫和皇上的心思都算進去了。咱們這些讀《女戒》長大的,可真是自愧不如。」

  這話極其刺耳。

  明面上誇她,暗地裡卻在諷刺她市儈,出身低微,不懂後宅婦人的本分。

  周圍的貴婦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等著看宋知意怎麼接招。

  若是宋知意發火,便是潑婦行徑;若是宋知意忍了,以後在這京城貴婦圈裡,她就永遠抬不起頭。

  宋知意沒有生氣。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張夫人這話說的。」宋知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張氏,「我娘家確實是商賈,沒讀過幾本《女戒》。但我在流放路上,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事?」張氏挑眉。

  「活下去。」

  宋知意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

  她指了指自己頭頂的鳳冠。

  「出身這東西,是閻王爺發的牌。諸位夫人命好,生在鐘鳴鼎食之家,拿的是好牌。但我活到現在,是我自己一步一個血印子拼出來的。這頂鳳冠,不是靠在後宅里低眉順眼求來的,是在嶺南的瘴氣林里,在死士的刀鋒下,我和沈大人拿命換來的。」

  宋知意靠回椅背,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

  「您是生在鳳凰窩裡,不用撲騰就是鳳凰。我是從泥潭裡爬出來的。但現在,我們都坐在這間屋子裡喝茶。您覺得,是我高攀了,還是您少見多怪了?」

  死寂。

  大廳里鴉雀無聲。

  張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直哆嗦,雙手死死絞著手裡的帕子,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那點世家的傲慢,在宋知意這種真刀真槍的生死經歷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王氏最先反應過來。

  她深深看了宋知意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沈夫人豁達通透,是我等拘泥了。夫人與首輔大人患難情深,實在令人欽佩。」

  這一拜,是真心的。

  交鋒結束。

  京城的貴婦圈,正式接納了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首輔夫人。

  午時。

  客人們紛紛告辭離開。

  宋知意癱在椅子上,一把扯下頭上的鳳冠,扔在旁邊的茶几上,揉著發酸的脖子。

  「這群女人,說話拐八百個彎,比跑步還累。」宋知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屏風後,沈驚寒緩步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臉色依然透著大病未愈的蒼白。

  「應付得不錯。」沈驚寒走到她身後,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揉捏僵硬的頸肩。

  他的力道拿捏得極好,宋知意舒服地眯起了眼。

  「那是。我這叫降維打擊。」宋知意閉著眼嘟囔,「跟她們扯規矩沒用,直接上生死局,她們就老實了。」

  沈驚寒嘴角微勾:「以後她們不敢再輕視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