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程之衍死死盯著地上那塊巴掌大的青銅死物,臉上的張狂一寸寸碎裂。
「趙武……死了?」程之衍聲音乾澀。
「昨夜丑時,東宮暗衛攜本兵部密令,入京郊大營。」沈驚寒直視他,「趙武拒不奉詔,意圖煽動譁變,已就地正法。侯爺,你的籌碼用光了。」
沒有千軍萬馬的廝殺,只有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程之衍的底牌,被沈驚寒在無聲無息中徹底抽空。
程之衍握劍的手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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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笑聲悽厲。
「好算計。沈驚寒,本侯布了三年的局,沒弄死你。你回京,斷了本侯的根。」程之衍扔下長劍,轉頭看向龍椅上的老皇帝,「陛下,臣認栽。但這大梁的朝堂,爛透了。今日臣死,明日,指不定是誰站在這金鑾殿上逼宮!」
老皇帝半靠在隱囊上,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魏忠海。」老皇帝開口。
「奴婢在。」
「褫奪程之衍一切爵位官職,打入天牢。鎮遠侯府即刻查抄,九族羈押,交三法司會審。」老皇帝語氣平淡,仿佛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事。
禁軍一擁而上,卸去程之衍的佩劍,摘下他的發冠。
程之衍沒有反抗,任由禁軍將他拖出大殿。
跨出門檻前,他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沈驚寒。
「沈驚寒,你以為贏了?」程之衍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棋局還沒完。你最好日夜睜著眼!」
人被拖走,聲音在長長的走廊里迴蕩。
大殿內死寂依舊。
程黨的官員們跪伏在地,抖如篩糠。
老皇帝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沈驚寒身上。
他沒有提復職,也沒有提賞賜,只是盯著地上的虎符。
「你是個死人。」老皇帝咳嗽了兩聲,「死人,怎麼能調動東宮暗衛,怎麼能拿大梁的兵符?」
這話一出,太子梁煜臉色驟變,剛要上前解釋,沈驚寒卻先一步伏地叩首。
「臣是死人。」沈驚寒語氣平靜,「但大梁的律法不是死物。臣不過是借太子殿下之手,替陛下掃除逆賊。如今虎符物歸原主,臣的罪,憑陛下發落。」
老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的首輔,太聰明,太懂進退,也太讓人忌憚。
「魏忠海,把虎符收了。」老皇帝擺擺手,神色疲憊至極,「朕乏了。太子監國理政,退朝。」
老皇帝在太監的攙扶下離開。
沒有定沈驚寒的罪,也沒有給他正名。
沈驚寒跪在地上,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衣角消失在屏風後。
他知道,老皇帝這是在敲打他。
權力交接的敏感期,皇帝不需要一個聲望如日中天的權臣,只需要一個能制衡各方的工具。
「先生。」梁煜走過來,伸手扶他。
「殿下慎言。」沈驚寒借力站起,避開了太子的手,「臣現在只是個流放犯,當不起這聲先生。殿下該去安撫六部了。」
沈驚寒轉身,拖著隱隱作痛的身體,一步步走向殿外。
蘇明遠靠在盤龍柱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沈驚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裡衣,突然捂住臉,無聲地大哭起來。
三年了。
壓在背上的那座山,終於塌了。
……
午門外,
宋知意蹲在樹根旁,手裡捏著半個涼透的煎餅果子。
「大娘,您這煎餅攤子,平時也擺到中午嗎?」宋知意抬頭問旁邊賣早點的婦人。
「哪能啊。」大娘搓著手哈氣,「平時辰時就收攤了。今天邪門,街上連個買菜的都沒有。我這麵糊都酸了。」
「是挺邪門。」宋知意咬了一口冷煎餅,含糊不清地說,「裡面開高管會議呢,估計正在走破產清算流程,扯皮的地方多。」
大娘聽不懂:「啥高管?啥清算?」
「就是分家產。」宋知意拍了拍手上的殘渣。
老徐在一旁站得像根木樁,手心全是汗。「夫人,都午時了。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會不會……」
「閉上你的烏鴉嘴。」宋知意白了他一眼,「沒有動靜就是最好的動靜。真要出事,現在滿大街都是抓我們的禁軍了。」
話雖這麼說,宋知意的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一倍。
她是個現代人,學的是治病救人。
但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人命比草芥還賤。
沈驚寒那副破破爛爛的身體,能在那個吃人的金鑾殿裡撐多久?
「吱呀——」
極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老徐猛地拔出半截刀:「午門開了!」
宋知意站起身,拍掉裙擺上的灰,快步走到街口。
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兩側推開。
百官魚貫而出。
沒有了早晨列隊時的規矩,官員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如釋重負。
蘇明遠夾在人群中,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到老槐樹下的宋知意,腳步一頓,隔著半條街,朝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宋知意鬆了口氣。
成了。
但她沒看到沈驚寒。
直到百官散盡,午門前的廣場空無一人。
一個白色的身影才慢慢從門洞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
那件原本乾淨的白衫,下擺沾滿了金磚上的灰塵,肩膀處隱隱滲出一點暗紅的血跡。
宋知意站在街口,隔著二十步的距離,看著他。
沈驚寒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空曠的廣場,準確地落在了宋知意身上。
兩人對視了三息。
沈驚寒邁開腿,朝她走來。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種冷厲和緊繃就褪去一分。
走到她面前時,他已經變回了那個在清虛觀里喝苦藥的男人。
「回來了。」沈驚寒開口,聲音沙啞。
「你再晚出來半個時辰,我就打算讓老徐買兩把菜刀,我們去劫法場了。」宋知意眼眶有些發酸,但語氣依然欠揍。
沈驚寒低頭,看著她臉上沾著的一點煎餅醬汁。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擦掉那點污漬。
「劫法場是個技術活,你不行。」沈驚寒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宋知意吸了吸鼻子:「程之衍死了?」
「下獄了。三法司會審,死罪難逃。」沈驚寒收回手,「老皇帝留了一手,沒給我復職,也沒定我的罪。」
「正常。老闆都這樣,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宋知意轉身,自然地拉住他的袖口,「走吧。回道觀。你背上的傷肯定又裂了。」
沈驚寒任由她拉著。
兩人順著長街往外走。
秋日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宋知意。」
「幹嘛?」
「我還欠你一頓火鍋。」
「火鍋,辣。」宋知意頭也不回,「你現在這身體只能吃清湯寡水的面。等你傷好了,我給你弄個紅油鍋底,辣死你。」
沈驚寒沒說話。
他抬頭看著京城高遠的秋空。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深淵裡的寒冷,聽著旁邊女人絮絮叨叨地討論著吃什麼面,他突然覺得,這滿是算計的京城,似乎也有了一點菸火氣。
「好。」沈驚寒低聲應了一句。
兩人剛轉過街角,老徐突然從後面快步追上來,臉色鐵青。
「先生,夫人。」老徐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出事了,東宮暗線剛傳來的消息。」
沈驚寒腳步一頓:「說。」
「程之衍被押送天牢的途中,囚車遇到一夥不明身份的死士劫道。」老徐咽了口唾沫,「押送的禁軍死傷大半。程之衍……跑了。」
沈驚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程之衍臨走前那句「棋局還沒完」,像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