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困獸脫籠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程之衍死死盯著地上那塊巴掌大的青銅死物,臉上的張狂一寸寸碎裂。

  「趙武……死了?」程之衍聲音乾澀。

  「昨夜丑時,東宮暗衛攜本兵部密令,入京郊大營。」沈驚寒直視他,「趙武拒不奉詔,意圖煽動譁變,已就地正法。侯爺,你的籌碼用光了。」

  沒有千軍萬馬的廝殺,只有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程之衍的底牌,被沈驚寒在無聲無息中徹底抽空。

  程之衍握劍的手垂了下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突然笑了,笑聲悽厲。

  「好算計。沈驚寒,本侯布了三年的局,沒弄死你。你回京,斷了本侯的根。」程之衍扔下長劍,轉頭看向龍椅上的老皇帝,「陛下,臣認栽。但這大梁的朝堂,爛透了。今日臣死,明日,指不定是誰站在這金鑾殿上逼宮!」

  老皇帝半靠在隱囊上,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魏忠海。」老皇帝開口。

  「奴婢在。」

  「褫奪程之衍一切爵位官職,打入天牢。鎮遠侯府即刻查抄,九族羈押,交三法司會審。」老皇帝語氣平淡,仿佛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事。

  禁軍一擁而上,卸去程之衍的佩劍,摘下他的發冠。

  程之衍沒有反抗,任由禁軍將他拖出大殿。

  跨出門檻前,他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沈驚寒。

  「沈驚寒,你以為贏了?」程之衍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棋局還沒完。你最好日夜睜著眼!」

  人被拖走,聲音在長長的走廊里迴蕩。

  大殿內死寂依舊。

  程黨的官員們跪伏在地,抖如篩糠。

  老皇帝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沈驚寒身上。

  他沒有提復職,也沒有提賞賜,只是盯著地上的虎符。

  「你是個死人。」老皇帝咳嗽了兩聲,「死人,怎麼能調動東宮暗衛,怎麼能拿大梁的兵符?」

  這話一出,太子梁煜臉色驟變,剛要上前解釋,沈驚寒卻先一步伏地叩首。

  「臣是死人。」沈驚寒語氣平靜,「但大梁的律法不是死物。臣不過是借太子殿下之手,替陛下掃除逆賊。如今虎符物歸原主,臣的罪,憑陛下發落。」

  老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的首輔,太聰明,太懂進退,也太讓人忌憚。

  「魏忠海,把虎符收了。」老皇帝擺擺手,神色疲憊至極,「朕乏了。太子監國理政,退朝。」

  老皇帝在太監的攙扶下離開。

  沒有定沈驚寒的罪,也沒有給他正名。

  沈驚寒跪在地上,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衣角消失在屏風後。

  他知道,老皇帝這是在敲打他。

  權力交接的敏感期,皇帝不需要一個聲望如日中天的權臣,只需要一個能制衡各方的工具。

  「先生。」梁煜走過來,伸手扶他。

  「殿下慎言。」沈驚寒借力站起,避開了太子的手,「臣現在只是個流放犯,當不起這聲先生。殿下該去安撫六部了。」

  沈驚寒轉身,拖著隱隱作痛的身體,一步步走向殿外。

  蘇明遠靠在盤龍柱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沈驚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裡衣,突然捂住臉,無聲地大哭起來。

  三年了。

  壓在背上的那座山,終於塌了。

  ……

  午門外,

  宋知意蹲在樹根旁,手裡捏著半個涼透的煎餅果子。

  「大娘,您這煎餅攤子,平時也擺到中午嗎?」宋知意抬頭問旁邊賣早點的婦人。

  「哪能啊。」大娘搓著手哈氣,「平時辰時就收攤了。今天邪門,街上連個買菜的都沒有。我這麵糊都酸了。」

  「是挺邪門。」宋知意咬了一口冷煎餅,含糊不清地說,「裡面開高管會議呢,估計正在走破產清算流程,扯皮的地方多。」

  大娘聽不懂:「啥高管?啥清算?」

  「就是分家產。」宋知意拍了拍手上的殘渣。

  老徐在一旁站得像根木樁,手心全是汗。「夫人,都午時了。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會不會……」

  「閉上你的烏鴉嘴。」宋知意白了他一眼,「沒有動靜就是最好的動靜。真要出事,現在滿大街都是抓我們的禁軍了。」

  話雖這麼說,宋知意的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一倍。

  她是個現代人,學的是治病救人。

  但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人命比草芥還賤。

  沈驚寒那副破破爛爛的身體,能在那個吃人的金鑾殿裡撐多久?

  「吱呀——」

  極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老徐猛地拔出半截刀:「午門開了!」

  宋知意站起身,拍掉裙擺上的灰,快步走到街口。

  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兩側推開。

  百官魚貫而出。

  沒有了早晨列隊時的規矩,官員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如釋重負。

  蘇明遠夾在人群中,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到老槐樹下的宋知意,腳步一頓,隔著半條街,朝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宋知意鬆了口氣。

  成了。

  但她沒看到沈驚寒。

  直到百官散盡,午門前的廣場空無一人。

  一個白色的身影才慢慢從門洞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

  那件原本乾淨的白衫,下擺沾滿了金磚上的灰塵,肩膀處隱隱滲出一點暗紅的血跡。

  宋知意站在街口,隔著二十步的距離,看著他。

  沈驚寒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空曠的廣場,準確地落在了宋知意身上。

  兩人對視了三息。

  沈驚寒邁開腿,朝她走來。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種冷厲和緊繃就褪去一分。

  走到她面前時,他已經變回了那個在清虛觀里喝苦藥的男人。

  「回來了。」沈驚寒開口,聲音沙啞。

  「你再晚出來半個時辰,我就打算讓老徐買兩把菜刀,我們去劫法場了。」宋知意眼眶有些發酸,但語氣依然欠揍。

  沈驚寒低頭,看著她臉上沾著的一點煎餅醬汁。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擦掉那點污漬。

  「劫法場是個技術活,你不行。」沈驚寒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宋知意吸了吸鼻子:「程之衍死了?」

  「下獄了。三法司會審,死罪難逃。」沈驚寒收回手,「老皇帝留了一手,沒給我復職,也沒定我的罪。」

  「正常。老闆都這樣,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宋知意轉身,自然地拉住他的袖口,「走吧。回道觀。你背上的傷肯定又裂了。」

  沈驚寒任由她拉著。

  兩人順著長街往外走。

  秋日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宋知意。」

  「幹嘛?」

  「我還欠你一頓火鍋。」

  「火鍋,辣。」宋知意頭也不回,「你現在這身體只能吃清湯寡水的面。等你傷好了,我給你弄個紅油鍋底,辣死你。」

  沈驚寒沒說話。

  他抬頭看著京城高遠的秋空。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深淵裡的寒冷,聽著旁邊女人絮絮叨叨地討論著吃什麼面,他突然覺得,這滿是算計的京城,似乎也有了一點菸火氣。

  「好。」沈驚寒低聲應了一句。

  兩人剛轉過街角,老徐突然從後面快步追上來,臉色鐵青。

  「先生,夫人。」老徐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出事了,東宮暗線剛傳來的消息。」

  沈驚寒腳步一頓:「說。」

  「程之衍被押送天牢的途中,囚車遇到一夥不明身份的死士劫道。」老徐咽了口唾沫,「押送的禁軍死傷大半。程之衍……跑了。」

  沈驚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程之衍臨走前那句「棋局還沒完」,像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