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滿朝文武的目光,全釘在跨過門檻的那抹白衣上。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白衫下擺,雙膝跪地。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折不斷的劍。
「罪臣沈驚寒,叩見吾皇萬歲。」
聲音不大,卻在大殿穹頂下迴蕩,震得幾個心虛的官員腿肚子直轉筋。
龍椅上,老皇帝梁昭帝半靠在明黃色的隱囊上。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沈驚寒時,極快地閃過一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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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皇帝身側的魏忠海,眼皮耷拉著,仿佛一尊泥菩薩,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沈驚寒。」老皇帝開了口,「劉公公報你病死嶺南。你不僅沒死,還敢抗旨逃歸,穿著這身喪服站到朕的面前。你這顆腦袋,當真是不想要了?」
「陛下!」
沒等沈驚寒回話,程之衍一步跨出隊列。
這位鎮遠侯臉色鐵青,但語氣依然穩如泰山:「大梁律例,流放重犯無旨潛逃,罪加一等,當場格殺!此人不僅逃歸,還擅闖金鑾殿,視皇權如無物。臣請陛下即刻下旨,將其亂棍打死,以正朝綱!」
程之衍的黨羽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齊聲附和。
沈驚寒沒看程之衍,依舊看著地磚:「罪臣自知死罪。但臣有本要奏。奏完,臣自絕於午門。」
「你一個死囚,有何資格面君奏本!」程之衍步步緊逼。
「父皇!」
太子梁煜從隊列中走出,擋在沈驚寒身前。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穿著杏黃色的儲君朝服,硬生生擋住了程之衍那股逼人的煞氣。
「沈太傅乃孤的授業恩師。他冒死回京,定有關係國本的要事。父皇向來聖明,難道連聽臣子說一句話的耐心都沒有了嗎?若他所奏不實,孤願與他同罪!」
梁煜這番話,擲地有聲。
程之衍冷笑:「殿下,您這是要包庇逆黨?」
「孤包庇與否,聽完便知。侯爺這般急著捂他的嘴,莫不是心虛?」梁煜毫不退讓。
龍椅上,老皇帝咳嗽了兩聲。
他看著底下劍拔弩張的兩人,目光在太子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這個向來隱忍的兒子,今天居然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跟程之衍硬碰硬。
老皇帝又瞥了一眼旁邊的魏忠海。
午門禁軍是魏忠海管的,沈驚寒能走進來,魏忠海脫不了干係。
這局棋,有意思了。
「都閉嘴。」老皇帝擺了擺手,「沈驚寒,朕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朕誅你九族。」
沈驚寒伏地叩首:「謝陛下。」
與此同時,午門外兩條街的拐角。
老槐樹下。
宋知意蹲在樹根旁,雙手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這是她剛才花了兩文錢,從早點攤上買的。
古代的煎餅果子沒有薄脆和火腿腸,但攤餅的大娘加了一勺秘制的黃豆醬,味道居然出奇的好。
老徐站在她旁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午門的方向。
「夫人,您怎麼還吃得下啊!」老徐看著宋知意嘴角的醬汁,簡直要崩潰了,「先生現在在金鑾殿上面對的是滿朝文武和鎮遠侯,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您這心也太大了!」
宋知意咽下嘴裡的餅,拿手背蹭了蹭嘴:「老徐,你懂不懂什麼叫情緒管理?我們在外面連個旁聽席都沒有,你急有什麼用?能順著風把程之衍吹死嗎?」
老徐愣住。
宋知意指了指高聳的宮牆,「你信不信,現在裡面最不著急的,就是那個坐在最高位置上的老頭。」
老徐嚇得趕緊捂住她的嘴:「夫人!慎言!那是萬歲爺!」
宋知意扒開他的手,翻了個白眼:「行行行,萬歲爺。我問你,萬歲爺最怕什麼?」
老徐想了想:「怕程之衍造反?」
「錯。」宋知意咬了一口煎餅,「他最怕的是他還沒死,底下的人就不聽他的了。程之衍勢力太大,他忌憚;太子如果太弱,他覺得這號練廢了,也鬧心。沈驚寒今天進去,就是個催化劑。」
宋知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屑。
「沈驚寒把底牌一亮,程之衍就成了明面上的亂臣賊子。老皇帝為了自保,也得順水推舟把程之衍辦了。順便還能考察一下太子在這場風暴里的抗壓能力。這叫什麼?這叫借力打力,職場高端局。」
老徐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個拿刀的暗衛,腦子裡只有殺人和保護,哪懂這些彎彎繞繞。
但他看著宋知意那張沾著鍋底灰的臉,突然覺得,這位夫人比東宮那些搖羽毛扇的謀士還要可怕。
「那……萬一皇上偏袒程之衍呢?」老徐問。
「不可能。」宋知意語氣篤定,「程之衍的私兵都快開到京郊大營了,他這是在老皇帝的墳頭上蹦迪。哪個老闆能容忍保安隊長拿槍指著自己的腦袋?」
她抬頭看著初升的太陽,深吸了一口深秋的冷空氣。
「放心吧。沈驚寒那個人,算無遺策。他既然敢穿那一身白衣服進去,就是算準了自己能活著出來。」
話雖這麼說,宋知意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
如果……如果真的出了意外。
那她就只能在這京城裡,搞一場生化危機了。
金鑾殿內。
沈驚寒從懷中掏出第一份證據。
「臣要參鎮遠侯程之衍,私鑄銅錢,擾亂國本。」
沈驚寒雙手將青中渡的帳冊和那塊沉甸甸的母範舉過頭頂。
「此乃嶺南青中渡鑄錢工坊的帳冊,以及私鑄大錢的母範。程之衍借青中渡之手,私鑄銅錢三百萬貫,全部流入南和商號,用於招兵買馬。」
魏忠海走下台階,接過帳冊和母範,呈遞給老皇帝。
老皇帝拿起那塊母範,掂了掂分量,臉色沉了下來。
程之衍面不改色,冷冷道:「一派胡言!青中渡乃地方豪紳私產,與本侯何干?沈驚寒,你隨便拿塊破鐵和一本假帳,就想攀咬朝廷重臣?」
「是不是攀咬,侯爺心裡清楚。」沈驚寒聲音平緩,不帶一絲火氣。
他轉頭看向五品官的隊列。
「蘇大人。」
一直低著頭的蘇明遠,緩緩抬起了頭。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厚厚的摺子,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隊列。
在全場錯愕的目光中,蘇明遠走到沈驚寒身邊,跪下。
「臣,翰林院編修蘇明遠,有本要奏。」
蘇明遠是他養了三年的狗,這個時候跳出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