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衣入朝

  青篷馬車碾過京城坑窪的青石板路,車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車廂里,宋知意借著透進來的微弱晨光,伸手扯了扯沈驚寒的衣領,把那件白衫的褶皺撫平。

  她摸到了他裡衣下厚厚的繃帶。

  「這算不算工傷?」宋知意收回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剝開,直接塞進沈驚寒嘴裡。

  沈驚寒下意識咬住,眉頭皺起。

  一股甜得發膩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

  「飴糖。」宋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糖渣,「你失血太多,等會兒在朝堂上要是低血糖暈過去,那逼格就掉到姥姥家了。」

  沈驚寒沒問「低血糖」和「逼格」是什麼。

  他舌尖抵著那塊糖,感受著絲絲縷縷的甜味順著喉嚨咽下去,將胃裡的翻江倒海壓平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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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工傷。」沈驚寒看著她,「回頭找皇上報銷。」

  宋知意樂了。

  這男人現在居然學會接她的現代梗了。

  她靠在車廂壁上,看著沈驚寒。

  「沈驚寒。」

  「嗯。」

  「進去之後,別硬撐。」宋知意壓低聲音,「程之衍要是狗急跳牆,你躲著點。蘇明遠和太子都在,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你現在是個脆皮,別上去肉搏。」

  「好。」

  馬車在距離午門還有兩條街的拐角停下。

  老徐在外頭敲了敲車廂:「先生,夫人,前面有禁軍設卡,馬車過不去了。」

  沈驚寒掀開門帘。

  宋知意跟著跳下車。

  秋風卷著落葉,寒意刺骨。

  她緊了緊身上的粗布披風,指著旁邊一棵幾人合抱粗的老槐樹。

  「我就在這棵樹底下等你。」宋知意看著他。

  沈驚寒垂眸,視線落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蹭了一下她的臉頰。

  「等我回來。」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走向那條通往大梁朝權力巔峰的長街。

  宋知意站在樹下,雙手揣在袖子裡。

  老徐站在她身後,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

  午門外,天色未亮。

  秋霧濃重,百官匯聚。

  廣場上按照文武品階站得涇渭分明,但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沒有往日的寒暄客套。

  所有人都在用眼角餘光打量著最前方的那頂八抬大轎。

  轎簾掀開。

  程之衍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有穿全套的侯爵朝服,只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常服,腰間掛著御賜的佩劍。

  大朝會帶劍,這是跋扈到了極點,也是向所有人宣告:今日的朝堂,他說了算。

  百官齊刷刷低頭,讓出一條道。

  「侯爺。」幾個內閣的老頭子迎上去,態度恭敬中帶著討好。

  程之衍隨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人群。

  蘇明遠站在五品官的隊列里,頭埋得很低,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起來像一隻瑟瑟發抖的鵪鶉。

  程之衍走過去,停下腳步。

  「蘇編修,昨晚沒睡好?」程之衍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蘇明遠身子猛地一抖,結結巴巴道:「回……回侯爺。昨夜背誦侯爺的奏摺,一時忘了時辰,故而……有些乏了。」

  程之衍笑了。

  他拍了拍蘇明遠的肩膀:「蘇大人是個明白人。大梁朝,需要明白人。」

  一條聽話的狗。

  程之衍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太子梁煜在一群東宮屬官的簇擁下,走入廣場。

  十五歲的少年,穿著杏黃色的太子朝服,面容緊繃。

  程之衍沒有行禮。

  他站在原地,看著梁煜走近。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程之衍似笑非笑,「臣聽說,城西糧倉昨夜走水,東宮的侍衛似乎去湊了熱鬧。」

  梁煜停下腳步,直視程之衍的眼睛:「孤體恤京城防務,派人協助救火,有何不可?」

  「殿下仁心。」程之衍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只怕今日過後,殿下就不用再操心這些瑣事了。」

  圖窮匕見。

  周圍的官員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咚——」

  景陽鐘敲響。

  第一縷晨光撕破了雲層,打在午門高聳的紅牆上。

  宮門即將開啟。

  就在百官準備列隊入宮的瞬間,廣場盡頭的長街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極穩的腳步聲。

  在這寂靜的清晨,這腳步聲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程之衍皺眉,轉頭看去。

  濃霧中,走出一個穿白衫的人。

  沒有官服的補子,沒有玉帶,沒有隨從。

  只有一個人,兩手空空。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縫上,脊背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長槍。

  晨風吹起他的白衣下擺,露出裡面隱約透出的血跡。

  隨著那人走近,霧氣散開。

  廣場上突然爆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鬼……鬼啊!」

  一個禮部給事中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指著來人,渾身發抖。

  百官譁然。

  原本整齊的隊列瞬間大亂。

  程之衍死死盯著那張臉,瞳孔劇烈收縮。

  他按在劍柄上的手背瞬間暴起青筋,指節發白。

  沈驚寒。

  那個被劉公公親眼看著爛在嶺南深山裡的死人,就這麼活生生地走到了午門前。

  蘇明遠依然低著頭,但攏在袖子裡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梁煜看著那個白衣身影,眼眶瞬間紅了。

  沈驚寒無視了百官的驚恐,無視了程之衍的殺機。

  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向午門。

  「站住!」

  程黨的一個御史跳了出來,指著沈驚寒厲聲大喝:「大膽狂徒!此乃流放重犯沈驚寒,私自逃歸,按律當斬!午門禁軍何在?還不將這逆賊拿下!」

  程之衍沒有說話。

  他在等禁軍動手。

  午門的禁軍統領是魏忠海的人,只要禁軍一動,沈驚寒必死無疑。

  兩排披甲執銳的禁軍齊刷刷上前一步,長槍交叉,擋住了沈驚寒的去路。

  沈驚寒停下腳步。

  他看著面前的槍尖,面色平淡。

  「我來上朝。」沈驚寒吐出四個字。

  「上朝?你一個死囚,也配談上朝!」那御史冷笑連連,「校尉,還不動手!」

  禁軍校尉站在台階上,手按著刀柄。

  他看著沈驚寒,又看了看遠處一言不發的程之衍。

  昨夜,乾爹魏忠海把他叫到床前,只交代了一句話。

  校尉深吸一口氣,突然抬起頭,看著天。

  「今天這風,真大。」校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百官愣住了。

  今天哪來的風?

  校尉沒理會眾人的錯愕,雙手揉了揉眼睛:「兄弟們,沙子迷了眼,老子什麼都看不見了!你們看見什麼了嗎?」

  兩排禁軍心領神會,齊刷刷放下長槍,集體低頭揉眼。

  「回大人,風太大,咱們都瞎了!」

  幾十個禁軍,在午門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集體表演了一出「睜眼瞎」。

  長槍撤開,一條暢通無阻的路直通宮門。

  全場死寂。

  那名跳出來的御史張大了嘴巴,像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

  程之衍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猛地轉頭看向宮牆深處。

  魏忠海!

  那個老閹狗居然敢背叛他!

  沈驚寒沒有停留。

  他邁開腿,踩著漢白玉的台階,一步步走上金水橋。

  梁煜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太子朝服,大步跟上。

  「先生,走慢些。」梁煜走到沈驚寒身側,落後半步,低聲說道。

  「不慢。」沈驚寒目視前方,「大梁朝今天這盤爛帳,我來平。」

  景陽鐘敲下最後一聲。

  厚重的宮門轟然洞開。

  金鑾殿內,老皇帝強撐著病體,坐在龍椅上。

  大殿的門檻前,一襲白衣跨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