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兩個太監剛要撲上來,魏忠海抬了抬手。
太監立刻退了出去,將門死死關上。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魏忠海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裳、臉上還沾著鍋底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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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寒的夫人?」魏忠海突然笑了,笑聲像夜梟,「他不是死在嶺南了嗎?怎麼,從地府里爬出來,讓你個女人來給咱家送終?」
「送終不敢當,來給您提個醒罷了。」宋知意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真酸。
「大膽!」魏忠海猛地一拍桌子,「一個流放犯的家眷,敢在咱家面前放肆!來人,拖出去砍了!」
宋知意連眼皮都沒眨。
「魏公公,省省吧。」宋知意咽下橘子,抽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您要是真想殺我,剛才那兩個太監進來的時候我就沒命了。您讓他們退下,不就是想聽聽我到底要放什麼屁嗎?」
魏忠海眯起眼睛。
這女人,不怕死。
「沈驚寒讓你來幹什麼?」魏忠海重新靠回羅漢床,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讓咱家去皇上面前保他?晚了。程之衍的大局已定,三天後的大朝會,太子必廢。沈驚寒就算活著回來,也是個死。」
宋知意嘆了口氣。
「魏公公,您在宮裡待了一輩子,怎麼連最基本的職場生存邏輯都沒搞明白?」
「職場?」魏忠海皺眉,沒聽懂這個詞。
「就是官場。」宋知意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魏忠海,「您稱病不出,是因為老皇帝留中不發,您摸不准老皇帝的脈,對吧?」
魏忠海冷哼一聲,沒說話。
「老皇帝試探程之衍,試探太子,唯獨沒試探您。」宋知意語速加快,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病灶,「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您是個太監。」
魏忠海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殺機。
宋知意毫不退讓:「太監是依附於皇權的藤蔓。老皇帝活著,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老皇帝一旦駕崩,新皇登基,您算什麼?」
「如果太子繼位,他是沈驚寒的學生,沈驚寒是個講規矩的人,您最多交出兵權,回鄉養老。」
宋知意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
「但如果是程之衍廢了太子,扶三皇子上位呢?程之衍是權臣,他要獨攬大權,第一件事就是清洗老皇帝的班底。您手裡握著三萬禁軍,您覺得,程之衍是會留著您過年,還是拿您的人頭去祭旗立威?」
魏忠海手裡的核桃發出一聲摩擦聲。
宋知意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死穴。
這老太監不是不想站隊,他是怕站錯隊。
但他更怕的,是程之衍一家獨大。
「一派胡言。」魏忠海冷笑,「程侯爺與咱家井水不犯河水。咱家只忠於萬歲爺。」
「別裝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啊。」宋知意翻了個白眼,「程之衍的私兵都已經換防到京郊大營了。他要廢太子,老皇帝要是硬保,您猜他敢不敢逼宮?」
魏忠海沉默了。
「沈驚寒讓我給您帶句話。」宋知意看著他,「大梁朝的規矩,該換換了。」
「就憑他?」魏忠海嗤笑,「一個連京城都進不來的死人?」
宋知意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拍在茶几上。
「魏公公,您看看這個。」
魏忠海狐疑地拿起那張紙。
那是蘇明遠昨晚連夜抄錄的,暗帳的其中一頁。
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永寧十三年,南和商號進帳白銀三十萬兩,走青中渡,入鎮遠侯府私庫。
魏忠海的手猛地一抖。
「青中渡的鑄錢母範,加上這本私鹽暗帳。完整的。」宋知意靠在椅背上,「鐵證如山。程之衍的底褲已經被我們扒乾淨了。」
魏忠海死死盯著那張紙,呼吸變得急促。
他太清楚這份東西的分量。
只要這東西呈到御前,程之衍就是謀反的死罪。
「東西在哪?」魏忠海猛地抬頭。
「這您就別管了。」宋知意笑了笑,「三天後的大朝會,沈驚寒會親自把東西拍在老皇帝的龍案上。」
「他要上朝?」魏忠海震驚了,「他瘋了?他一個流放犯,出現在午門就會被禁軍亂刀砍死!」
「這就是我今天來找您的原因。」
宋知意站起身,雙手撐在茶几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太監。
「沈驚寒讓我問您一句。」
宋知意盯著魏忠海的眼睛,一字一頓。
「永寧七年,您在御書房外跪了三天三夜,差點被亂棍打死。是誰冒著殺頭的風險,給您遞了一碗參湯?」
魏忠海渾身一震,手裡的核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到角落裡。
永寧七年。
他因錯被罰,滿朝文武無人敢言,連他的乾兒子都躲得遠遠的。
是當時還是翰林院編修的沈驚寒,頂著風雪,塞給了他一碗續命的參湯。
這事極其隱秘,除了他們兩人,無人知曉。
宋知意看著魏忠海劇烈變幻的臉色,知道沈驚寒給的這張底牌,徹底打穿了老太監的心理防線。
「魏公公,沈驚寒不要您還人情。」宋知意語氣轉冷,「他只要您在大朝會那天,讓午門的禁軍,閉上眼睛。」
屋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地龍燒得有些熱,宋知意額頭出了一層細汗,但她站得筆直,沒有絲毫退讓。
良久。
魏忠海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核桃。
他沒有看宋知意,只是低頭用衣袖擦拭著核桃上的灰塵。
「後廚新來的丫鬟,手腳太笨,打翻了咱家的燙腳水。」魏忠海聲音恢復了那種尖細的慵懶,「拖出去,打發回原籍。以後,別讓咱家在京城看見她。」
宋知意心裡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老狐狸,答應了。
「謝公公不殺之恩。」宋知意極其敷衍地福了福身,轉身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夜風吹在臉上,宋知意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跟這種在權力漩渦里滾了一輩子的人精談判,簡直比連做三台開胸手術還累。
但她贏了。
三天後,大朝會。
午門那道最難過的死關,通了。
同一時間。
鎮遠侯府,書房。
「啪!」
一件價值連城的汝窯花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程之衍雙眼赤紅,像一頭髮怒的雄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死士統領。
「廢物!連個女人都抓不住!」
「侯爺息怒!」統領冷汗直冒,「那女人極其狡猾,又有高手接應。而且……佛堂里的那個樟木箱子,不見了。」
程之衍的瞳孔驟然收縮。
樟木箱子。宋平留下的那個破箱子?
他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青中渡被端,別院遇襲,現在連那個箱子都被人搶走了。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在向他收攏。
「去查!」程之衍咬牙切齒,「查魏忠海今天見了什麼人!查東宮的動靜!還有,傳令京郊大營,全軍戒嚴!」
他走到窗前,看著漆黑的夜空。
「三天後的大朝會,我要讓太子,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