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驚寒走過來,遞給她一件乾淨的厚披風。
「穿上,京城的秋夜比嶺南冷。」
宋知意接過披風裹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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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寒的臉色比在嶺南時白了一些,但眼神極亮。
這一路的奔波沒有壓垮他,反而將他骨子裡的那股鋒芒打磨得更加內斂。
「我們的住宿環境怎麼樣?」宋知意問。
「漏風,沒床,屋頂破了兩個洞。」沈驚寒語氣平淡,「但很安全。」
這裡是城外十里的一座廢棄道觀,叫清虛觀。
太子東宮暗線安排的落腳點。
正殿裡,一堆篝火已經生了起來。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像個老農的男人正蹲在火堆邊烤乾糧。
他叫老徐,太子手底下的暗衛頭子,也是這次接應他們的人。
看到兩人進來,老徐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大人,夫人。」
「坐。」沈驚寒在火堆旁坐下,拿了根樹枝撥弄炭火,「城裡現在什麼情況?」
老徐壓低聲音:「比您離開時緊多了。街上巡邏的禁軍多了一倍。茶館酒肆里都有暗探,談論朝政的只要聲音大點,直接鎖拿進詔獄。程之衍的門生聯名上書,提議廢太子。皇上留中不發,態度曖昧。魏忠海那個老狐狸稱病不出,在觀望。」
沈驚寒動作沒停:「程之衍急了。」
「他能不急嗎?」宋知意盤腿坐下,拿過一塊烤熱的乾糧咬了一口,「青中渡的鑄錢工坊被端,等於斷了他的印鈔機。他現在是資金鍊斷裂,只能強行搞資產重組,把太子踢出局,換個聽話的CEO上去,好掩蓋他的爛帳。」
老徐聽得一愣一愣的:「夫人,何為……資金鍊?CEO又是何物?」
「就是錢不夠花了,準備換個主子接著撈。」宋知意擺擺手,「不用在意細節,領會精神就行。」
老徐看向沈驚寒。
沈驚寒面不改色:「話糙理不糙。程之衍的私兵需要大筆軍餉,沒有青中渡的進項,他撐不了多久。他現在是困獸猶鬥。」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老徐問,「太子殿下說,只要先生一聲令下,東宮的死士隨時待命。」
「不急。」沈驚寒扔下樹枝,「手裡的牌還沒湊齊。」
「沈驚寒看向宋知意,「就看那個箱子了。」
宋知意咽下乾糧,嘆了口氣。
正說著,院牆外的樹林裡傳來三聲夜貓子的叫聲。
兩短一長。
老徐從正殿裡閃出來,手裡扣著短刀,貼在院門後。
「自己人。」沈驚寒出聲。
老徐拉開門栓。
木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一個人影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直裰,頭上戴著一頂舊儒巾。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拖沓。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宋知意愣住了。
她有原主的記憶。
三年前的蘇明遠,是翰林院最意氣風發的編修,詩酒風流,面如冠玉。
而眼前這個人,兩鬢斑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色淤青。
瘦骨嶙峋,青色直裰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竹竿上。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蘇明遠站在院子裡。
他看著台階上的沈驚寒。
兩人隔著五步的距離。
蘇明遠愣了三息。
他沒有說話,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長滿青苔的石板上。
「砰。」
「砰。」
「砰。」
三個響頭,磕得極重。
「三年了。」蘇明遠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砂礫。
沈驚寒走下台階,彎腰,雙手握住蘇明遠的手臂,將他硬生生拉了起來。
「三年。」沈驚寒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這三年你是怎麼過的。」
「你知道個屁。」蘇明遠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眼淚卻砸在手背上,「我走在街上,連賣豆腐的都朝我吐口水。我兒子在私塾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是狗漢奸的種。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是你在這條路上被砍頭的樣子。」
沈驚寒沒說話。
他抬起手,在蘇明遠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力道很大。
蘇明遠的身體晃了晃,借勢靠在沈驚寒肩上,肩膀劇烈聳動。
宋知意站在不遠處,默默轉過頭,看著殘破的院牆。
她揉了下發酸的鼻子。
成年人的崩潰沒有聲音。
這三年,蘇明遠背著天下人的罵名,在程之衍的眼皮子底下當狗。
這種精神凌遲,比流放三千里還要命。
半炷香後。
正殿裡。
蘇明遠捧著一個粗陶碗,大口灌著熱水。
「程之衍急了。」蘇明遠放下碗,擦了把嘴,「青中渡的事情傳回京城,他砸了書房裡所有的古董。他現在每天都在調動私兵。京郊大營的統領已經被他換成了自己人。」
「朝堂上呢?」沈驚寒問。
「他聯名了三分之一的朝臣,上奏摺要求廢太子。」蘇明遠冷笑,「理由是太子德不配位,縱容東宮屬官貪墨。摺子已經遞到御前了。」
「皇上什麼態度?」
「曖昧。」蘇明遠眉頭緊鎖,「皇上身體越來越差,這半個月連早朝都停了。魏忠海守在乾清宮,誰也不見。程之衍打算在下一次大朝會上,強行逼宮。」
「大朝會還有幾天?」宋知意問。
「不到十天。」蘇明遠看向宋知意,眼神有些複雜。
他剛才已經聽沈驚寒簡單說了宋知意的事。一個原本被他視為累贅的商戶女,竟然在流放路上救了沈驚寒的命,還成了破局的關鍵。
「十天,夠了。」沈驚寒用樹枝撥弄著炭火,「只要拿到宋平的暗帳,加上青中渡的母範和帳冊,證據鏈就閉環了。程之衍必死。」
蘇明遠嘆了口氣。
「暗帳在那個樟木箱子裡?」蘇明遠問。
「對。」沈驚寒點頭,「箱子現在在哪?」
蘇明遠表情變得凝重:「在程府別院。也就是……你以前的宅子。」
沈驚寒的動作頓住了。
沈府被抄家後,宅子被程之衍買下,改成了別院。
「程之衍把那批嫁妝全都堆在別院的佛堂里。」蘇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草紙,在地上鋪開,「這是我這兩年借著拜訪程家幕僚的名義,偷偷畫的別院布局圖。」
草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
「佛堂在最內院。」蘇明遠指著圖上的一個點,「佛像背後有一道夾壁。箱子就鎖在夾壁里。程之衍不信佛,平時很少去,但內院有兩隊護衛日夜巡邏。」
沈驚寒盯著布局圖,目光沉靜。
「我去拿。」沈驚寒開口。
「不行。」宋知意和蘇明遠同時出聲。
蘇明遠急道:「你現在是個死人!一旦在京城露面,程之衍的死士會立刻把你撕成碎片。你必須藏在暗處,統籌大局。」
「而且你打不開那個箱子。」宋知意看著沈驚寒,「那是魯班鎖。強行破壞會觸發裡面的機關,暗帳會被毀掉。只有我知道怎麼解那個鎖。」
沈驚寒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