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愣了一下,隨即把手裡的搗藥杵一扔:「進京?三千二百里,你這破身體,走著去還是飛著去?」
沈驚寒重新坐回火盆前,目光盯著那些灰燼:「走水路。裴長庚的暗線能把我塞進漕運的運糧船。只要出了嶺南,換快馬,一個月能到。」
「你瘋了。」宋知意走過去,「程之衍現在把嶺南封得像個鐵桶,你怎麼出去?」
「總有辦法。」沈驚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度。他低頭,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我欠明遠三年,不能再讓他等下去了。」
宋知意沉默了。
「信上還寫了什麼?」她問。
沈驚寒閉上眼:「他說,他走在街上,被昔日同窗潑了一身墨水。他寫文章投給書局,沒人敢印。他妻子受不了千夫所指,帶著兒子回了娘家,岳父放話此生不復相見。他恩師將他從門生錄里劃了名字,年年考績只評了『平』。」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社會性死亡。
在古代這種極其看重名節和宗族關係的社會,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當年跟他說,做三年暗子,三年後我把他摘出來。」沈驚寒睜開眼,眼底滿是血絲,「三年期限已經過了。」
宋知意嘆了口氣。
她走過去,拍了拍沈驚寒的肩膀:「這叫臥底的自我修養。他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說明他信你。你現在要做的,是活著走到京城,把他的名聲洗乾淨,而不是半路送人頭。」
沈驚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陸小滿抱著一捆乾柴走進院子,剛好聽到「進京」兩個字。
「啪嗒。」乾柴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著屋裡的兩人:「先生,宋姐……你們要走?」
沈驚寒走出來,看著他:「是。京城有變,我們必須回去。」
陸小滿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走上前兩步:「我也去!我能給你們探路,能生火做飯,我還能跑腿!」
「你留下。」沈驚寒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
「為什麼?」陸小滿急了,「先生,我雖然笨,但我能學!我絕不拖後腿!」
「因為嶺南需要人守。」沈驚寒指著屋裡那面畫滿關係網的牆,「葉九娘的暗線需要人對接,裴長庚傳來的消息需要人接收。我們一走,這裡就成了一座孤島。你得做這個錨點。」
陸小滿愣住了。
錨點。
這不再是讓他打雜,而是把一條命脈交到了他手裡。
「小滿。」沈驚寒看著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你認了幾天字,我問你,你以後想做什麼?」
陸小滿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想起在侯府廚房裡偷聽少爺們背書的日子,想起爺爺說「奴才不配認字」的絕望,又想起宋知意在地上寫下他名字的那個夜晚。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直視沈驚寒的眼睛。
「我想做像先生一樣的人。」少年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狠勁,「為老百姓做事。讓天下沒有人再因為是奴才,就活該當瞎子!」
沈驚寒看了他很久。
久到宋知意以為他又要開啟「衡水教導主任」模式出言打擊。
沈驚寒突然撩起長衫的下擺,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院子裡的那塊大青石上。
「陸小滿。」沈驚寒的聲音低沉渾厚。
「在!」
「跪下。」
陸小滿愣了一瞬,隨即「撲通」一聲,雙膝著地,跪在泥地里。
「我沈驚寒,教過太子,點撥過六部官員,但我從未正式收過門生。」沈驚寒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今日,我收你為開山大弟子。你可願拜師?」
陸小滿整個人都傻了。
他張著嘴,腦子裡嗡嗡作響。
大梁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要收他一個廚房管事的孫子做開山大弟子?
「傻愣著幹什麼?等黃花菜涼啊?」宋知意在旁邊踹了他一腳,「磕頭啊!」
陸小滿如夢初醒,眼淚奪眶而出,重重地把頭磕在泥地里。
「砰!砰!砰!」
三個響頭,磕得實打實,額頭都破了皮。
「弟子陸小滿,拜見先生!」
沈驚寒受了這三個頭,站起身,將他扶了起來:「從今天起,你是我的門生。腰杆挺直了,不管面對誰,都不許再有奴才骨。」
「是!」陸小滿胡亂抹了一把眼淚。
宋知意靠在門框上,笑著鼓了兩下掌:「恭喜沈先生喜提大弟子。不過小滿,你拜了師,這稱呼是不是得改改了?」
陸小滿撓了撓頭,看看沈驚寒,又看看宋知意。
「叫先生我懂。那……宋姐,我以後叫你師娘?」
宋知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打住!我才二十一歲,黃花大閨女一個,你叫我師娘?把我叫老了十歲好嗎!」
「那叫什麼?」陸小滿犯了難。
宋知意想了想:「各論各的,你還叫我宋姐。」
「不合規矩。」沈驚寒淡淡地插了一句。
「那你說叫什麼?」宋知意瞪他。
沈驚寒看了宋知意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叫嫂子。」
空氣安靜了兩秒。
宋知意的耳尖「唰」地一下紅了。
「嫂子」這個詞,跟「師娘」不一樣。
師娘帶著一種長輩的威嚴,而「嫂子」,透著一股濃濃的、不可退讓的市井夫妻味兒。
「誰是你嫂子!」宋知意結巴了一下,「沈驚寒你別占我便宜!」
「我們有婚書,拜過堂。大梁律法認可。」沈驚寒面不改色,「叫嫂子,合情合理。」
「嫂子好!」陸小滿極其機靈地大喊了一聲,還鞠了個躬。
「你倆在這給我唱雙簧呢?」宋知意氣得轉身就往灶房走,「今晚的粥你倆自己熬!我不伺候了!」
看著宋知意落荒而逃的背影,沈驚寒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夜深。
獵戶小屋裡,火盆里的炭火快要熄滅了。陸小滿已經睡熟了。
沈驚寒坐在桌前,借著微弱的火光,擦拭著那把匕首。
「你留在這裡。」
宋知意裝草藥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驚寒:「你說什麼?」
「你留在嶺南。」沈驚寒轉過身,直視她,「京城是殺局。程之衍的眼線遍布六部,一旦被發現,就是粉身碎骨。你跟我去,只會送死。」
宋知意放下手裡的布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驚寒,你是不是覺得你這番話特別偉大,特別有犧牲精神?」宋知意冷笑一聲,「古代直男癌是不是都這毛病?」
沈驚寒皺眉:「這是理智的判斷。你不會武功,不懂朝局,去了幫不上忙。」
「放屁!」宋知意壓低聲音,但火氣已經頂到了腦門上,「我不懂朝局,但我懂怎麼保你的命!你背上的傷只要發炎一次,就能要了你的命!你以為你是鐵打的?沒有我這個主治醫師跟著,你半路就得爛在荒郊野嶺!」
「我能撐住。」
「你拿什麼撐?拿你的意志力?意志力能殺菌還是能退燒?」宋知意步步緊逼,手指幾乎戳到他胸口,「我們結盟的時候怎麼說的?我負責保你的命,你負責把天捅個窟窿。現在你要單幹,當我是NPC啊?」
「什麼是NPC?」
「就是隨用隨棄的工具人!」宋知意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他,「我告訴你,沈驚寒。我宋知意不信天,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我既然上了你這條賊船,就不會中途跳水。你要去京城,我陪你去。你要死,也得死在我眼前,我好給你收屍!」
沈驚寒看著眼前這個憤怒的女人。
她的臉因為激動而泛紅,眼睛亮得驚人,像一團燃燒的火。
他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她。
她不是那種可以被養在後宅、被保護在羽翼下的金絲雀。
她是一隻可以在懸崖邊上築巢的鷹。
陸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先生,嫂子說得對。你一個人走,萬一在路上病倒了,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嫂子跟著,至少能幫你擋一刀。」
沈驚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宋知意,眼神里的堅冰一點點融化,最後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
「你不許擋刀。」沈驚寒說。
宋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繼續裝草藥。
「你管得著嗎?我是大夫,我說了算。」
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爆開一朵火星。
北上的路,就這麼定了下來。
但他們誰也沒想到,出嶺南的第一道關卡,就遇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個在流放路上,押送校尉——趙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