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獵戶小屋。
山裡的霧氣還沒散,宋知意已經蹲在院子裡生火了。
鍋里熬著糙米粥,裡面切了一把野薺菜,又加了一點粗鹽。
條件有限,但宋知意硬是靠著火候把這鍋粥熬出了一點米油香。
院子另一頭,沈驚寒坐在樹樁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
陸小滿正在寫字。
「懸腕,指實掌虛。」沈驚寒手裡的樹枝精準地敲在陸小滿的手背上。
陸小滿疼得縮了一下,沒敢吭聲,趕緊重新調整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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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的『暑』,上面是個『日』,下面是個『者』。你少寫了一橫。」沈驚寒聲音平淡,但壓迫感十足,「擦了,重寫十遍。」
陸小滿老老實實地用袖子抹乾樹皮,繼續一筆一划地死磕。
宋知意拿著木勺攪了攪鍋里的粥,實在看不下去了。
「沈先生,你這是搞什麼衡水模式?」宋知意走過去,「他才認字幾天?循序漸進懂不懂?你當培養狀元呢?」
沈驚寒眼皮都沒抬:「我六歲開蒙,七歲能背《孟子》。他連筆都握不穩,再不嚴點,這輩子只能當個睜眼瞎。」
「你那是填鴨式教育,壓榨童年。」宋知意翻了個白眼,「小滿,別理他,手酸了就歇會兒。學習也得講究勞逸結合,不能天天連軸轉。」
陸小滿停下動作,看看宋知意,又看看沈驚寒,果斷低頭繼續寫字。
「宋姐,我不累。」陸小滿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先生說得對,我起步晚,得把別人睡覺的時間補回來。」
宋知意嘖了一聲:「得,一個周扒皮,一個卷王。我這大清早的淨給你們做後勤保障了。」
沈驚寒看著陸小滿寫完最後一個字,終於扔了手裡的樹枝。
「吃飯。」
陸小滿如蒙大赦,趕緊去拿碗。
宋知意盛了三碗粥。
沈驚寒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宋知意身上。
「你說的『衡水』,是個書院?」
「算是個……專門量產做題家的地方吧。」宋知意咬了一口乾糧,「總之就是往死里學。不過他們有食堂有宿舍,你這連個正經課桌都沒有,純屬非法辦學。」
沈驚寒沒聽懂後半句,但他聽懂了前半句。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一千年後也是這個道理。」沈驚寒咽下粥,「他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怎麼在這世道立足。」
宋知意看著沈驚寒。
這個男人明明自己半條命都快沒了,卻還在極力拉扯著身邊的人往上走。
她沒反駁。
因為在這吃人的古代,沈驚寒是對的。
午後,門被推開,虎子推著板車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
他把板車停在樹蔭下,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後快步走到屋檐下。
「宋姐,沈先生。」虎子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鎮上客棧的夥計給的,說是葉掌柜的東西。」
宋知意聽到這話,立刻接過油紙包。
「沒被人盯上吧?」宋知意問。
「沒有,我繞了三條街才出鎮子。」虎子擦了把汗。
宋知意把油紙包遞給沈驚寒。
拆開外層的油紙,裡面是兩封信。
沈驚寒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掃了兩眼。
「澤州那邊接頭順利。」沈驚寒將信紙遞給宋知意,順手把信封扔進旁邊的火盆里,「裴長庚已經把帳冊副本和母範拓印通過水路送進京城了。走的是漕運的暗線,很穩。」
宋知意鬆了口氣:「這物流速度還行。只要東西到了太子手裡,程之衍就得頭疼了。」
她把信紙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那第二封呢?」宋知意問。
沈驚寒拿起第二封信。
這封信沒有信封,只有一張對摺的黃麻紙。
紙張邊緣磨損得很厲害,甚至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污跡,顯然是經過了無數人的手,跋山涉水才輾轉到這裡。
沈驚寒展開信紙。
宋知意正準備去洗手,突然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她轉過頭。
沈驚寒坐在那裡,死死盯著信紙的落款。
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那張向來波瀾不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此刻竟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裂痕。
他的呼吸變重了。
胸膛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快。
「怎麼了?」宋知意察覺到不對勁,快步走過去。
沈驚寒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個名字,眼底的情緒翻江倒海。有震驚,有痛楚,還有一種壓抑到極點的複雜。
宋知意探頭看了一眼。
信紙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下的。
落款只有三個字。
蘇明遠。
宋知意愣了一下。
這名字聽著耳熟,但她一時想不起來。
「蘇明遠是誰?」宋知意問。
沈驚寒閉上眼,將信紙死死攥在手心。
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翰林院編修,我的同年好友。」沈驚寒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子。
宋知意猛地想起來了。
原主的記憶里有這個人。
三年前,沈驚寒被構陷謀反,滿朝文武無人敢言。
而第一個跳出來上奏彈劾沈驚寒的,就是這個蘇明遠。
賣友求榮,踩著兄弟的骨血上位。
全天下都唾罵的偽君子。
「他?」宋知意皺起眉頭,「一個叛徒,為什麼給你寫信?他怎麼知道你沒死?」
沈驚寒睜開眼,看著跳躍的火光。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卻又帶著某種燃燒的溫度。
「因為,」沈驚寒一字一頓,「棋到中盤了。」
他轉過頭,看著宋知意。
「他不是叛徒。」沈驚寒的聲音極低,卻重若千鈞,「當年他彈劾我,是我授意的。」
宋知意瞳孔驟縮。
「苦肉計?」她脫口而出。
沈驚寒沒有說話,只是慢慢鬆開手,將那張滿是褶皺的信紙重新鋪平。
三年前,沈驚寒預感到程之衍的反撲,知道自己必敗無疑。
他需要在京城,在程之衍的眼皮子底下,留一顆最深的暗子。
蘇明遠,就是那顆暗子。
三年。
一個讀書人,頂著天下人的唾罵,背著「賣友求榮」的千古罵名,在程之衍身邊當了三年的狗。
「信上寫了什麼?」宋知意聲音放輕了。
沈驚寒看著信紙上的字跡。
「程之衍在朝堂上動了。」沈驚寒抬起眼,「他要廢太子,立三皇子。」
宋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梁煜是沈驚寒翻案的唯一希望。
一旦太子被廢,他們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證據,都將變成廢紙。
「還有多少時間?」宋知意問。
「三個月。」沈驚寒將信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三個月內,證據必須送到皇帝面前。否則,滿盤皆輸。」
獵戶小屋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發出「噼啪」的輕響。
沈驚寒站起身,走到那面畫滿關係網的土牆前。
他拿起炭筆,在代表京城的那塊區域,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宋知意。」他突然開口。
「在。」
「收拾東西。」沈驚寒轉過身,目光如炬,「我要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