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寒在山崖邊坐了一夜。
山風帶著涼意,吹透了他單薄的粗布短打。
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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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找到他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她手裡拿著一件長衫,走過去,扔在他肩上。
「耍酷會死人的,傷口發炎我還得浪費草藥。」宋知意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抱膝。
沈驚寒沒有回頭。
他看著遠處的蒼梧山脈,群山在晨霧中連綿起伏。
「你恨原來的宋知意嗎?」他突然開口。
宋知意愣了一下。
「恨過。」沈驚寒自顧自地說下去,「她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想走人。她自私,貪婪,虛榮。但她的父親,確實拿命在賭。宋平把暗帳交出來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宋知意看著他的側臉。
「那你現在恨我嗎?」她問。
沈驚寒轉過頭,看著她。
晨曦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鋒利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窩。
「你不是她。」沈驚寒站起身,轉身面對她。
他伸出右手。
骨節分明,指尖帶著常年握筆和握刀留下的繭子,手背上還有一道在流放路上留下的疤。
宋知意低頭看著那隻手。
她站起來,伸出手,握了上去。
兩隻手交握。沒有多餘的動作。
「從今天起,你知道我所有的計劃。」沈驚寒看著她的眼睛,語速平穩,字字千鈞,「所有暗線的聯絡方式,所有證據的藏匿地點。裴長庚在澤州的聯絡人,還有京城東宮的暗號。」
宋知意心跳加快。
這是一個曾經站在大梁朝權力巔峰的男人,把自己的命門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她。
「你就不怕我也跑了?」宋知意問。
「你要跑,早跑了。你不是會跑的人。」沈驚寒目光深沉,「你是那種會留下來收拾爛攤子的人。」
宋知意鼻子酸了一下。
她偏過頭,吸了吸鼻子。
「合著我不僅是你的主治醫師,還得兼職你的遺產執行人。」她吐槽。
「遺產執行人?」
「就是你死了,替你辦事的人。」
「我死不了。」沈驚寒鬆開手,「如果我出了事,你是唯一可以替我把棋走完的人。」
宋知意點頭。
「成交。」
獵戶小屋。
陸小滿起得很早。
他蹲在院子裡,拿著樹枝寫字。
宋知意和沈驚寒一前一後走回小屋。
宋知意開始生火熬粥。
沈驚寒走到陸小滿身後,看了一眼樹皮上的字。
「『盈』字下面是個『皿』,不是『血』。重寫十遍。」
陸小滿渾身一激靈,大聲應道:「是!」
宋知意一邊往鍋里下糙米,一邊看著這一幕。
日子在懸崖邊緣走鋼絲,但只要有人,就有煙火氣。
與此同時,五十里外的安置地。
太陽升起,驅散了晨霧。
鄭嬸端著木盆,把洗菜水潑在女犯棚前的泥地上,壓住揚起的灰塵。
賈婆子站在空地上,雙臂用力向後展。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賈婆子長出一口氣,揉了揉後腰,「別說,這套動作做完,還真舒坦。」
崔九蹲在藥圃邊,手裡拿著根木棍,盯著地上的車前草。
「老周,你看這棵草是不是有點黃?」崔九問。
老周拄著棍子挪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
「肯定缺水。宋大夫不在,咱們得把這地伺候好。」老周敲了敲地面,「去打水。」
曹小子提著刀從瓦房那邊溜達過來。
他看了一眼女犯棚。
「宋家的還沒回來?」曹小子問。
鄭嬸立刻迎上去,擋住曹小子的視線。
「曹兄弟,宋家的去深山找驅瘴草了。說是這幾天山里瘴氣重,得多采點。」鄭嬸面不改色。
曹小子想起後山那個臭氣熏天的墳坑,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行了行了,讓她別跑太遠。周爺說了,這幾天安分點。」曹小子捂著鼻子,快步走開。
眾人看著曹小子的背影,各自散開幹活。
這塊爛泥塘,因為一個女人的存在,長出了一層堅韌的殼。
夜裡。
獵戶小屋。
火堆燒得很旺。
沈驚寒拿著炭筆,在牆上添了幾個名字。
宋知意坐在旁邊,用石臼搗著草藥。
「帳冊和母範拿到了,葉九娘也送出去了。接下來怎麼辦?」宋知意問。
沈驚寒停下筆。
「等。」
「等什麼?」
「等程之衍的反應。」沈驚寒轉過身,看著宋知意,「宋平交出來的投名狀,也就是那份『祖傳藥方』,其實是一份殘缺的暗帳。」
宋知意停下手裡的動作。
「對。」沈驚寒走到火堆旁坐下,「那份暗帳只記錄了程之衍早年洗錢的流水,沒有具體的交易名單。程之衍之所以急著殺我,是因為他以為完整的暗帳在我手裡。」
「那完整的暗帳在哪?」
沈驚寒盯著宋知意的眼睛。
「在你那裡。」
宋知意愣住。
「我?」她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連黃芪和黨參都分不清,我哪來的暗帳?」
「宋平是個極其謹慎的人。他知道交出暗帳必死無疑,所以他留了後手。」沈驚寒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把最核心的那部分交易名單,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宋知意腦子飛速運轉。
「嫁妝?」她脫口而出。
沈驚寒點頭。
「你嫁入沈府時,帶了六十四抬嫁妝。其中有一個樟木箱子,裡面裝的是你母親留給你的舊衣物。原來的宋知意嫌棄那些舊衣服,從來沒打開過。」
宋知意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箱子現在在哪?」
「沈府被抄家,所有的財物全部充公。你的嫁妝,被鎮遠侯府的人扣下了。」沈驚寒語氣冰冷,「那個箱子,現在在京城,在程之衍的手裡。」
宋知意覺得後背發涼。
程之衍拿著那個箱子,卻不知道裡面藏著能要他命的東西。
「他如果打開了呢?」宋知意問。
「他打不開。那箱子用的是魯班鎖,強行破壞會毀掉裡面的東西。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暗帳在那個箱子裡。他以為暗帳已經隨著宋平的死消失了。」
宋知意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一旦程之衍發現箱子裡的秘密,或者有人提前拿到了那個箱子,整個朝堂都會翻天。
「你需要那個箱子。」宋知意看著沈驚寒。
「我們需要。」沈驚寒糾正她,「只有拿到那份完整的暗帳,配合青中渡的私鑄銅錢證據,才能把程之衍徹底釘死。」
宋知意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
京城。
三千二百里之外的權力中心。
他們現在躲在嶺南的深山老林里,連吃頓飽飯都是奢望,卻要去算計京城侯府里的一個箱子。
「怎麼拿?」宋知意問。
沈驚寒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太子。」他吐出兩個字。
宋知意轉頭看他。
「當今太子梁煜,十三歲。他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學生。」沈驚寒看著牆上代表皇權的那條線,「沈府抄家那天,他在大雨里跪了三個時辰,求皇上免我死罪。程之衍以為太子年幼可欺,但他不知道,太子手裡,握著我留給他的一條暗線。」
宋知意懂了。
「你想讓太子去拿那個箱子?」
「不。箱子在侯府,太子動不了。」沈驚寒目光沉靜,「我要讓程之衍自己把箱子送出來。」
宋知意看著沈驚寒。
這個男人,哪怕身處絕境,依然能把天下人算計在棋盤裡。
「好。」宋知意點頭,「我負責保住你的命,你負責把天捅個窟窿。」
沈驚寒看著她。
火光映在兩人臉上。
結盟達成。
沒有退路。
京城。
鎮遠侯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
程之衍一身常服,坐在太師椅上。
他年近四十,面容儒雅,但眼底透著一股陰鷙。
書桌上放著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青中渡工坊失竊,帳冊和母範不翼而飛。
程之衍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
「沈驚寒死了嗎?」他冷冷開口。
站在書桌前的黑衣人低頭。
「回侯爺,劉公公傳信,親眼看到屍體。爛透了。」
程之衍冷笑一聲。
「爛透了?他沈驚寒就是化成灰,我也要在灰里找找有沒有骨頭。」程之衍站起身,走到書架旁。
「傳令下去,徹查嶺南所有進出關卡。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
程之衍轉過身,目光陰冷。
「沈驚寒,你最好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