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坦陳來歷

  從這天起,這間破屋子的牆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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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梁朝的權力中樞,六部九卿,地方大員,鹽路水運。

  沈驚寒把天下裝在腦子裡,現在,他把這些全畫在了這面搖搖欲墜的土牆上。

  他在重構他的棋局。

  小屋的生活極其單調。

  虎子每隔兩天來送一次糙米和鹽。

  陸小滿負責生火做飯,順帶跟著沈驚寒認字。

  宋知意成了專職大夫。

  沈驚寒的舊傷在陰暗的溶洞裡捂了幾天,有發炎的跡象。

  她每天熬藥、換藥。

  這天下午,虎子送糧過來,走路一瘸一拐。

  「怎麼弄的?」宋知意一眼看出不對。

  「走路的時候沒看清,踩了別的獵戶留的捕獸夾。」虎子疼得呲牙咧嘴,捲起褲腿。

  小腿肚子上豁開一道三寸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糊糊一片。

  「去燒水,要滾開的。」她吩咐陸小滿。

  沈驚寒坐在牆邊,手裡捏著木炭,沒畫圖,靜靜看著這邊。

  「傷口太深,得縫合。」宋知意拿出一根用沸水煮過的桑皮線,穿進一枚燒彎的縫衣針里。

  她拿布巾蘸著溫水清理虎子的傷口。

  「忍著點,硬抗吧。」

  虎子咬著一根木棍,疼得滿頭大汗。

  宋知意下針極穩。

  穿刺,打結,剪線。

  處理完,她用乾淨的細布把傷口包紮好。

  虎子虛脫地靠在牆上:「宋姐,你這手藝絕了。鎮上的大夫只會抹一把草木灰。」

  「草木灰那是草菅人命。」宋知意洗著手上的血,「這幾天別亂動,忌辛辣。」

  夜深了。

  虎子和陸小滿睡在外間的乾草堆上,鼾聲如雷。

  裡屋。

  火堆只剩點點紅光。

  宋知意坐在矮凳上,整理著白天采來的草藥。

  沈驚寒坐在她對面。

  牆上的關係網在暗光下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沈驚寒突然開口。

  宋知意手一頓,放下手裡的草藥。

  她早知道會被問。

  瞞不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頭直視他。

  「你想問什麼?」

  「你不是宋平的女兒。」沈驚寒盯著她的眼睛,「原來的宋知意連最簡單的黃芪和黨參都分不清。她自私、怯懦、貪慕虛榮。而你,敢在死人堆里找活路,敢給五步蛇咬傷的人吸毒血。」

  「她死了嗎?」沈驚寒問。

  宋知意沉默了很久。

  「死了。」宋知意說,「流放路上,沒熬過去。」

  沈驚寒沒說話。

  「那你是誰?」他問。

  「我來自一千年後。」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宋知意覺得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看著沈驚寒,等著他把她當成瘋子,或者妖孽。

  「那個世界,車不用馬拉,自己會跑。天上飛的不是鳥,是裝了幾百人的鐵殼子。晚上不用點油燈,有電。人病了,有儀器能把五臟六腑照得清清楚楚。」

  宋知意語速很快,像是在交代遺言。

  「我是一個學中醫的學生,二十一歲。我不懂你們這裡的朝堂算計,我只懂治病救人。我不知道怎麼來的,一睜眼就在流放的牛車上了。」

  她一口氣說完,端起旁邊的粗陶碗喝了一大口水。

  沈驚寒坐在那裡,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沒有動彈。

  火堆徹底熄滅了,只有月光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漏下來,照在他冷硬的下頜線上。

  「你信嗎?」宋知意問。

  「荒謬。」沈驚寒吐出兩個字。

  宋知意心裡涼了半截。

  也是,跟一個古代人講穿越,不如直接給他念經。

  「但你不像是會編這種荒謬故事的人。」沈驚寒抬起眼,「而且這個解釋……能解釋所有的矛盾。」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深山老林。

  他沒有大喊大叫,沒有質問她是不是鬼怪。

  他在用他首輔的腦子,強行消化這個顛覆世界觀的信息。

  接下來的兩天,沈驚寒沒跟宋知意說一句話。

  他在重構邏輯。

  宋知意照常熬藥、做飯。

  她不急。

  換作是她,突然有人告訴她大清亡了,她也得反應幾天。

  第三天傍晚。

  宋知意在院子裡劈柴。

  斧子太鈍,木頭劈了一半卡住了。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斧柄。

  沈驚寒稍一用力,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他把斧子扔在一邊,拍了拍手。

  「一千年後。」他看著她。

  「嗯。」

  「還有戰爭嗎?」

  宋知意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有。」她點頭,「但方式不太一樣。按個按鈕,一座城就沒了。」

  沈驚寒眼底閃過一絲極暗的光。

  「人心呢?」

  「一樣爛。貪婪、自私、爭權奪利,一點沒變。」

  沈驚寒沉默片刻,嘴角扯動了一下。

  「那就好。說明我研究的那些東西,一千年後還是有用的。」

  宋知意差點笑出聲。

  這男人,都流放了,滿腦子還是他那套治國理政的學問。

  「你就不怕我是來害你的?」她問。

  「你要害我,在流放路上,我就沒命了。」沈驚寒轉身往屋裡走,「吃飯。」

  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抱頭痛哭。

  兩個聰明人,用最務實的方式達成了和解。

  次日,虎子來了。

  他滿頭大汗,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

  「宋姐,沈大哥!信來了!」

  沈驚寒接過信,撕開封口。

  信是葉九娘通過暗線傳來的。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但信息量極大。

  沈驚寒看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把信遞給宋知意。

  宋知意掃了一眼,目光定住。

  信上寫著:查實,宋平乃程之衍鹽路白手套。

  「祖傳藥方」實為洗錢暗帳。

  嫁女入沈府,意在尋求庇護。

  宋知意的手指微微捏緊。

  原主的父親,是程之衍的人。

  那份作為投名狀的「祖傳藥方」,根本不是什麼治病救人的方子,而是程之衍起家時最見不得光的私鹽暗帳。

  宋平想脫離程之衍的控制,拿女兒的婚姻做籌碼,把暗帳交給了沈驚寒。

  而這,正是程之衍構陷沈驚寒謀反的直接導火索。

  這樁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沾著血的交易。

  沈驚寒看著宋知意。

  那眼神很複雜。

  有殺意,有審視,還有極深處藏著的痛楚。

  「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把那份暗帳交出來的那一刻,他自己就活不長了。」沈驚寒的聲音像淬了冰。

  宋知意迎著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語氣平靜,「我穿越過來的時候,所有的事都已經發生了。原來的宋知意可能知道,但我不是她。」

  沈驚寒沒說話,轉身走出了屋子。

  宋知意沒有追。

  有些刺,得自己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