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裡陰冷潮濕,水滴順著鐘乳石砸在水窪里,發出空洞的聲響。
宋知意從布袋裡摸出林嫂塞的乾糧餅子,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餅子是用粗面摻了野菜做的,硬得像石頭,烤熱了才勉強能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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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掰成三塊,遞一塊給陸小滿,自己吃一塊,另一塊拿在手裡,走到沈驚寒面前蹲下。
「吃點。」
沈驚寒靠在岩壁上,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接過餅子,沒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裡,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了?」宋知意咬了一口餅子,差點硌掉牙,「嫌這難吃?首輔大人,就別挑食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餅子,聲音很輕。
「今天是八月十五。」
「中秋節?」宋知意愣了一下。
「今天是我生辰。」沈驚寒抬起眼眸,看著她,「二十八歲。」
溶洞裡安靜了一瞬。
只有枯枝在火里爆開的輕響。
宋知意咀嚼的動作停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權傾天下,如果沒出事,他現在的二十八歲生辰,應該是滿朝文武賀壽,流水席擺滿長街。
而現在,他躲在暗無天日的溶洞裡,外面全是想要他命的狗。
「等我一下。」
宋知意把手裡的餅子塞給陸小滿,轉身走到火堆旁,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棍。
她在平整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裡畫了兩層稍微小一點的圓,最後在最上面戳了二十八個小洞,插上折斷的細樹枝。
「條件有限,湊合看吧。」宋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地上的塗鴉,「生日蛋糕,祝你生日快樂。」
沈驚寒看著地上的東西,眉頭微蹙:「這是何物?」
「一種西域的點心,過生辰必吃。」宋知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上面插的叫蠟燭,一根代表一歲。吃之前要閉上眼睛許願,然後一口氣吹滅,願望就能成真。」
沈驚寒盯著那個粗糙的「蛋糕」,覺得荒謬,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牽動了一下。
「幼稚。」他給出評價,但目光沒有移開。
「幼稚怎麼了?管用就行。」宋知意重新蹲下,「許個願吧。萬一閻王爺今天心情好,順手就給你批了呢?」
沈驚寒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閉眼,只是看著那堆微弱的火光。
「我以前許願,求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自嘲,「現在,我只求活下去。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拖進地獄。」
宋知意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暗色,沒說話。
沈驚寒忽然轉過頭,看著她。
「你說你死過一次,閻王爺嫌你煩,把你踹回來了。」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嗯。」宋知意坦然點頭。
「是哪邊踹的?」
宋知意一愣,隨即瞪了他一眼:「你管那麼多?反正是用腳踹的。」
沈驚寒好像又笑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餅子。
很硬,很澀。
但他嚼得很慢,很認真。
這是他二十八年來,吃過最寒酸,卻也最踏實的一頓生辰宴。
天亮了。
溶洞口的青藤縫隙漏進來幾線白光。
虎子帶消息來了。
「沒走乾淨,村口那棵大榕樹底下多了個賣粗布的貨郎,鞋底是官靴的底子。後山砍柴的道上也蹲了兩個閒漢。」
宋知意把手裡啃剩下的半塊餅子扔進火堆。「暗哨。程之衍的人不傻,知道我們跑不遠,這是打算熬鷹。」
陸小滿有點急:「那咱們總不能在洞裡當一輩子蝙蝠。」
沈驚寒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村口的地形。「硬闖不行,官道只有一條路。」
「不用硬闖。」宋知意拍掉手上的渣子,「玩過脫敏療法嗎?」
三人齊刷刷看著她。
「意思就是,讓一件事天天發生,發生到他們覺得無聊透頂。」宋知意指著虎子,「虎子,你是靠撿柴為生,出去的時候用板車拉點柴火。」
虎子撓頭:「他們肯定得搜。」
「讓他們搜。」宋知意說,「第一天他們會把你車上的柴火一根根扒開。第二天他們會隨便翻翻。到了第三天,他們連看你一眼都嫌費事。」
沈驚寒抬眼看她。
這女人腦子裡的彎彎繞繞,比兵部那些老油條還多。
「三天後,我們藏在車底出去。」沈驚寒定下結論。
接下來的三天,溶洞成了臨時學堂。
沈驚寒教陸小滿認字。
宋知意在旁邊搗鼓草藥。
她把采來的草藥分類,能做外傷藥的搗碎,能驅蚊蟲的編成草環。
三天時間,虎子每天準時推著板車出村。
第一天,暗哨把他的板車底朝天翻了一遍。
第二天,暗哨只拿刀鞘挑了挑車上的柴火。
第三天傍晚,虎子推著板車回來,暗哨正靠在樹下打瞌睡,連眼皮都沒抬。
第四天清晨。
虎子的板車經過了改裝。
底部用兩塊厚木板隔出了一個一尺高的夾層。
宋知意和沈驚寒並排躺在夾層里。
上面堆滿了剛砍下來的濕松木,壓得極實。
空間逼仄。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板車動了。
木輪子在泥路上碾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站住。」村口傳來聲音。
宋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又去賣柴啊?」暗哨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軍爺,家裡快揭不開鍋了。」虎子憨厚地答。
「走走走,別擋道。」
板車重新滾動。
過了村口,路面變得顛簸。
宋知意被顛得七葷八素,腦袋磕在木板上,剛想罵娘,一隻手伸過來,墊在了她後腦勺底下。
沈驚寒的手。
骨節硬朗,掌心有繭。
她偏頭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極輕的聲音。
「忍著。」
兩個時辰後,板車停了。
虎子掀開上面的松木,拉開隔板。
新鮮的空氣灌進來。宋知意大口喘著氣爬出來,腰酸背痛。
這是一處深山裡的廢棄獵戶小屋。
半個屋頂塌了,四周長滿半人高的雜草。
「這地方連鬼都不來。」虎子把板車推到樹後藏好,「以前我爹帶我來過一次,離外面有二十里山路。絕對安全,明天我再把小滿哥拉過來。」
宋知意環顧四周:「不錯,獨棟別墅,帶天然綠化。」
沈驚寒沒理會她的怪話。
他走進屋內,打量了一圈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