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寒坐在窗前,手腕懸空,炭筆在粗糙的黃麻紙上快速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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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端著一碗涼白開走進去,看了一眼桌上。
「人工雲盤備份?」宋知意把碗擱在桌角。
沈驚寒沒抬頭:「什麼盤?」
「意思是你這是在做風險對沖。」宋知意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抄三份,怎麼分?」
「一份交裴長庚的線人。」沈驚寒筆尖不停,字跡瘦硬如鐵,「一份交葉九娘,最後一份我貼身留著。若前兩份都折了,說明程之衍的網已經把路堵死,我們就只能等。」
「等什麼?」
「等他造反。」沈驚寒放下炭筆,揉了揉手腕,「私鑄銅錢,他等不及了。只要他一動,京城就會亂。亂局出變數。」
「行,你接著下你的大棋,我去安置地打卡上班了。」宋知意站起身,「今天還得給賈婆子扎針。」
沈驚寒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小心點。劉公公雖然走了,但工坊丟了東西,程之衍的人很快會找過來。」
「知道。」宋知意擺擺手。
安置地,日頭漸毒。
宋知意剛走到女犯棚,就看見賈婆子站在空地上,雙臂用力往後展,嘴裡還數著數:「四十一、四十二……」
崔九蹲在旁邊端著碗喝水,看樂了:「賈婆子,你這撲騰半天,是要飛啊?」
「滾你的!」賈婆子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宋大夫說了,這叫擴胸運動,治背疼。你懂個屁。」
老周拄著棍子湊過來:「宋大夫,你給我也整一套那個什麼運動唄?我這腿天天酸。」
「你那腿酸是缺鈣,多曬太陽多啃骨頭。」宋知意放下背簍,把裡面采來的草藥倒出來,「賈姐,以後自己注意坐姿。」
午後,安置地外頭的大路上,突然傳來一陣車馬聲。
幾輛拉著大木箱的騾車停在路邊。打頭的一輛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利落短打的女人,頭上戴著防風的斗笠。
女人跟押送的差役交涉了幾句,塞了塊銀子,差役笑著擺擺手放行。
女人壓了壓帽檐,徑直走向安置地的藥圃。
宋知意正蹲在地上拔草,一雙鹿皮靴停在她眼前。
「這嶺南的太陽,把你曬得像塊炭。」
熟悉的聲音。
宋知意猛地抬頭。
葉九娘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精明又帶著幾分風霜的臉。
「九娘?」宋知意壓住聲音里的驚喜,迅速掃了一眼四周。
「別看了,我打著收藥材的名義來的。」葉九娘蹲下來,隨手拔了根草,「澤州那邊傳信,說你男人死了。我連夜換了馬車趕過來。」
葉九娘盯著宋知意的眼睛:「真死了?」
宋知意嘴角勾了一下:「死得透透的,骨頭都爛了。」
葉九娘看著她這副平靜的模樣,突然笑了:「沒死。你要是真守了寡,現在這雙眼睛不會這麼亮。」
宋知意沒反駁,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借著拔草的動作,塞進葉九娘的袖管里。
「帳冊副本,還有母範的拓印。」宋知意聲音壓到最低,「另一份呢?」
「裴大人的人就在我車隊裡扮腳夫,等會我轉交給他。」葉九娘把油紙包往深處推了推。
宋知意拍拍手上的泥,「程之衍馬上會瘋。你拿了東西趕緊走,別在嶺南多待。」
葉九娘深深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宋知意手裡。
「銀票,還有兩瓶上好的金瘡藥。」葉九娘站起身,戴上斗笠,「活下去。回去,我請你喝最好的酒。」
「一言為定。」宋知意仰頭笑了一下。
騾車重新啟動,揚起一陣黃土。
宋知意掂了掂手裡的荷包,轉身繼續拔草。
網已經撒出去了,接下來,就看風往哪邊吹。
傍晚,宋知意回到林嫂家。
剛進院子,就看見陸小滿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字。
沈驚寒坐在不遠處的矮凳上。
宋知意走過去,把葉九娘留下的荷包扔在桌上:「九娘走了,東西交接完畢。」
沈驚寒合上書:「她沒問我的下落?」
「問了,我告訴她你爛透了。」宋知意倒了杯水,「九娘精明著呢,一眼就看穿了。不過她沒多問。」
沈驚寒點點頭。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虎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反手把木門死死頂上,臉色煞白,滿頭大汗。
「怎麼了?」林嫂從灶房探出頭。
「官兵!好多官兵!」虎子喘著粗氣,「把大路封了!正在挨家挨戶搜!」
宋知意心裡一沉。
程之衍的人來了。
工坊失竊,帳冊和母範不見了。
這種要命的東西丟了,他們絕對會把整個嶺南翻個底朝天。
「衝著我們來的?」陸小滿扔了樹枝,猛地站起來。
「不一定。」沈驚寒站起身,臉色冷靜得可怕,「他們不知道是誰偷的,現在是盲搜。但如果我們被堵在這裡,身份絕對瞞不住。」
一個「已經爛在後山」的流放犯,活生生出現在本地農婦家裡,周典只要過來看一眼,所有人都得死。
「不能留在這。」林嫂當機立斷,解下圍裙,「虎子,去把後院那堆柴火搬開!走後山!」
「後山有路?」宋知意問。
「後牆外面是竹林,穿過去,山背面有個溶洞。」林嫂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幾個乾糧餅子,塞進布袋,「那洞口被藤蔓擋著,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你們去那躲兩天。」
「那你呢?」宋知意看著她。
「我是寡婦,他們搜我的屋子,搜不出什麼。」林嫂推了宋知意一把,「快走!狗叫聲已經近了!」
遠處確實傳來了軍犬的狂吠和差役的喝罵聲。
「走。」沈驚寒沒有猶豫。
後院的矮牆不高。
陸小滿先翻過去,接應宋知意。
沈驚寒翻下矮牆。
虎子把柴火重新堆好,掩蓋了腳印。
三個人鑽進茂密的竹林。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竹林里沒有路,全是腐葉和橫生的竹根。
軍犬的叫聲在村子裡迴蕩,火把的光芒透過竹葉的縫隙,影影綽綽地晃動。
「搜!連地窖都別放過!一隻耗子也得給我翻出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在林嫂家院子裡響起。
宋知意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
沈驚寒走在她前面,一隻手緊緊扣著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涼,但力道極大,像鐵鉗一樣。
穿過竹林,是一片陡峭的碎石坡。
「就在上面。」陸小滿指著一塊巨大的岩石。
岩石後面垂著密密麻麻的青藤。
撥開青藤,是一個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縫。
三人魚貫而入。
剛進洞,外面的山道上就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去那邊搜!別漏了山背!」
火光在洞口外閃過。
宋知意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心臟跳得像擂鼓。
沈驚寒站在她身前,用身體擋住了洞口透進來的微光。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
「別怕。」沈驚寒的聲音極低,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宋知意扯了下嘴角:「我沒怕。」
搜捕隊在山背轉了兩圈,軍犬在竹林邊緣打轉,沒有找到明確的氣味,最終罵罵咧咧地撤走了。
溶洞裡徹底安靜下來。
這地方常年不見天日,空氣里透著股刺骨的陰冷。
陸小滿摸黑撿了些干樹枝,用火摺子點起一小堆火。
火光碟機散了些許寒意,照亮了洞壁上奇形怪狀的鐘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