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林嫂家院子。
月光很好,照得黃泥地白花花的。
宋知意洗完腳,端著盆水出來倒,一掀門帘,就看見陸小滿蹲在院子角落裡。
這小子沒睡覺,手裡捏著根樹枝,正借著月光在地上劃拉。
劃一下,頓半天,再劃一下。
宋知意走過去,低頭一看。
地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天地玄黃。
字寫得很難看,像狗爬的,但一筆一划都刻得很深,樹枝把泥地都戳出了小坑。
陸小滿聽到腳步聲,嚇了一跳,趕緊用手去抹地上的字,像做錯事的孩子。
「別抹。」宋知意抓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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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滿低著頭,手指摳著掌心裡的泥,不吭聲。
「寫得挺好啊。」宋知意在他旁邊蹲下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後面是什麼,知道嗎?」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陸小滿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誰教你的?」
「沒誰教……」陸小滿頭埋得更低了,「以前在永寧侯府,我每天去前院送飯,路過學堂,就蹲在窗戶底下偷聽。少爺們背書,我就跟著背。」
他抬起頭,月光照進他眼睛裡,亮得燙人,又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自卑。
「宋姐,我爺爺說,咱們是下人。簽了賣身契的奴才,祖祖輩輩都是奴才。奴才不配讀書,認字會折壽的。」陸小滿吸了吸鼻子,「可我……我就是想。哪怕就認這幾個字,我也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了。」
宋知意看著他。
十四五歲的少年,放在現代,正是坐在明亮教室里抱怨中考壓力大、偷偷在課本底下看小說的年紀。
在這裡,他卻要把認字當成一種罪過。
九年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到了古代成了嚮往光明的飛蛾。
宋知意伸手,拍了拍他沾滿泥土的腦袋。
「你爺爺說得不對。」宋知意的聲音不大,但穩得像一塊落在水裡的石頭。
陸小滿愣住。
「你不是奴才。」宋知意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是。你是陸小滿。」
陸小滿的眼眶瞬間紅了。
「想讀書就讀,想認字就認。這天下沒有哪條律法規定,窮人就活該當一輩子瞎子。」宋知意撿起他剛才扔掉的樹枝,在「天地玄黃」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陸小滿」三個字。
「這是你的名字。」她把樹枝塞回陸小滿手裡,「記住了,不管走到哪,先把自己的名字寫明白。」
陸小滿死死盯著地上那三個字,眼淚「啪嗒」一聲砸在泥地里,砸出一個小坑。
他用力點頭,用樹枝一遍遍描摹著那三個字。
宋知意站起身,轉身準備回屋。
剛一回頭,她腳步頓住了。
裡屋的木板門半開著。
沈驚寒靠在門框上,整個人隱在陰影里。
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聽了多久。
宋知意對上他的視線。
沈驚寒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身回了屋。
那一眼很深,深得宋知意覺得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別的東西。
第二天清晨。
宋知意打著哈欠從地窖里爬出來,走到院子裡洗臉。
陸小滿正蹲在井邊刷鍋,林嫂在灶房裡熬粥,虎子在院外劈柴。
一切都透著股尋常農家的煙火氣。
沈驚寒坐在那棵老桑樹下。
他手裡拿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腿上放著一塊平整的樹皮。
宋知意擦了把臉,走過去:「大清早的,你又在搞什麼手工作品?」
沈驚寒沒理她,匕首在樹皮上靈活地遊走。
木屑簌簌落下。
宋知意湊近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塊剝得極乾淨的樺樹皮,大概有兩本書那麼大。
表面被颳得平平整整,上面用炭筆畫了格子。
最上面的格子裡,刻著四個字:天地玄黃。
字跡清瘦,鋒利,力透木背。
陸小滿刷完鍋,甩著手上的水走過來,看到樹皮上的字,整個人呆住了。
「拿著。」沈驚寒把樹皮遞過去。
陸小滿不敢接,兩隻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沈、沈大哥……這是……」
「寫字板。」沈驚寒語氣平淡,仿佛只是給了他一根燒火棍,「樹枝蘸水,在上面寫。幹了再寫。」
陸小滿的雙手抖得厲害,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樹皮,像捧著一塊玉璽。
「我……我能跟著您學嗎?」陸小滿的聲音都在發顫。
沈驚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不再是看一個流放路上的小跟班。
「我教人,很嚴。」沈驚寒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學不會,要挨打。半途而廢,我剁了你的手。」
陸小滿非但沒怕,反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我不怕挨打!我絕不半途而廢!」
「起來。」沈驚寒收起匕首,「男兒膝下有黃金,除了天地父母,誰也不跪。」
陸小滿趕緊爬起來,抱著寫字板,咧著嘴又哭又笑。
宋知意靠在樹幹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揚。
大梁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
現在,他的學生變成了一個廚房管事的孫子。
「你笑什麼。」沈驚寒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笑你為人師表,挺有那個范兒。」宋知意挑眉,「沈先生,既然收了徒,束脩怎麼算?」
「我不收錢。」
「那不行,規矩不能廢。」宋知意轉身往灶房走,「林嫂!今早多下兩個雞蛋,給咱們沈先生補補腦子,教書是個體力活!」
沈驚寒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剛才靠過的樹幹上。
昨晚她跟陸小滿說的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你不是奴才……這天下沒有哪條律法規定,窮人就活該當一輩子瞎子。」
沈驚寒閉上眼。
他推行均田策,清吏法,就是為了讓天下種田的人能吃飽飯,讓底層的人能有一條活路。
結果換來的是流放。
他以為自己是個孤臣,這條路註定要一個人走到黑。
但現在,在一個他曾經連正眼都沒看過的商戶之女嘴裡,他聽到了跟他一樣的聲音。
甚至,比他更純粹,更徹底。
「宋知意……」沈驚寒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那座石屋裡刻下的那面牆,那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似乎有了新的意義。
不只是為了復仇。
「沈大哥,這幾個字怎麼念?」陸小滿抱著樹皮湊過來,指著下面的幾行小字。
沈驚寒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樹皮上。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他的聲音在晨風中散開,清晰而沉穩。
宋知意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從灶房出來,陽光剛好打在院子裡。
只要人還活著,火種就沒滅。
「吃飯了!」她喊了一嗓子。
日子,就這麼在嶺南的泥土裡,悄無聲息地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