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金蟬脫殼

  「宋大夫。」賈婆子扭著腰走過來,手裡端著個豁口的碗,裡面是半碗溫水,「我那腰是真鬆快了,但這兩天肩膀又有點酸,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頸椎病?」

  宋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賈姐,你那是搓麻繩搓的,加上晚上睡覺枕頭太高。你把那破木頭枕頭換成塞了軟草的布袋,再每天做做擴胸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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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擴胸……啥?」

  「就是這樣。」宋知意做了個擴胸的動作,「每天早上做五十個。你這屬於典型的職業病,得靠保養。」

  賈婆子似懂非懂地跟著比劃了兩下,嘴裡嘟囔著:「你們讀書人詞兒就是多。」她頓了頓,眼神往西邊那間緊閉的棚子瞟了一眼,聲音壓低了,「宋大夫,裡面那位……還喘氣呢?」

  「喘著呢。」宋知意面不改色,「閻王爺這兩天查帳,還沒空收他。」

  賈婆子撇撇嘴:「你心也是真大。」

  她轉身走了,腳步比以前輕快不少。

  鄭嬸在旁邊哼了一聲:「這老貨現在倒是天天往你跟前湊,以前那股子酸勁兒呢?」

  「人嘛,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誰也不想得罪大夫。」宋知意提起竹筐,「嬸,我去看看他。」

  西頭棚子。

  宋知意推門進去,順手把門板拉嚴實。

  沈驚寒正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聽見動靜,他眼皮都沒抬:「外面挺熱鬧。」

  「安置地嘛,不吵兩句怎麼證明還活著。」宋知意走到小木桌旁,倒了碗水遞給他,「今晚就是瑤人祭神的日子,林嫂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地窖騰空了。」

  沈驚寒接過碗,抿了一口:「周典那邊怎麼說?」

  「我等會就去給他下『病危通知書』。」宋知意壓低聲音,「小滿和虎子已經去探路了,但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京城的人隨時會到,你必須『死』。」

  沈驚寒看著她:「你想怎麼讓我死?」

  「病死。肝火犯肺,氣血枯竭。」宋知意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竹管,「這是最後一管雞血黃連汁。下午差役來查的時候,你把它全咳出來。我會告訴周典,你熬不過今晚。」

  沈驚寒看著那個竹管,眼神深了深:「周典生性多疑,他一定會讓人來驗屍。」

  「他不敢。」宋知意笑了,帶著點狡黠,「我治好了他的咳血,他現在對我深信不疑,但也對我說的『病』深感恐懼。我會告訴他,你死的時候肺里的濁氣會散出來,吸入者必染惡疾。他連看都不會來看一眼。」

  沈驚寒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你這嘴,不去當個說書的可惜了。」

  「生活所迫,都是被逼出來的演技。」宋知意嘆了口氣,「你準備好,今晚可能會有點顛簸。」

  午後,瓦房。

  周典聽完宋知意的話,手裡端著的茶碗懸在半空。

  「熬不過今晚?」

  「是。」宋知意低著頭,聲音里恰到好處地帶了一絲壓抑的顫抖,「肺脈已經斷了,血吐成了黑紫色。周爺,我盡力了。」

  周典盯著她看了半晌,眯縫眼裡的光閃爍不定。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京城的人還沒到,他就死了。這可有點麻煩。」

  「周爺,活人能等,死人等不了。」宋知意抬起頭,眼眶微紅,「他現在身上已經開始發臭,那是五臟衰竭的死氣。這種病,人死的那一刻,肺里的濁氣會順著七竅散出來,誰沾上誰倒霉。您要是想留著他等京城的人來,我沒意見,但這安置地里要是再蔓延開什麼怪病,我可就真沒轍了。」

  聽到「濁氣」和「怪病」,周典的臉色變了變。

  「行了。」周典有些煩躁地擺擺手,「死就死了吧。一個流放犯,病死在路上也是常事。」

  「那……他的後事?」

  「後事?扔進後山林子裡,野狗會處理的。」周典冷笑一聲,「你還指望我給他打口棺材?」

  「不敢勞煩周爺。」宋知意深吸一口氣,「只是……我想自己送他一程。」

  周典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這副模樣有些可憐,又有些可笑。

  「隨你。別弄出太大動靜。今晚瑤人祭神,外面亂得很,你處理乾淨點,別留什麼痕跡。」

  「多謝周爺。」

  宋知意退出瓦房。

  轉身的那一刻,她臉上的悲戚瞬間收斂。

  第一步,成了。

  夜幕降臨,山谷里隱隱傳來沉悶的鼓聲。

  附近瑤人村寨的祭神儀式開始了。

  火光在遠處的山腰上閃爍,鼓聲伴隨著悠長的號角,穿透了茂密的瘴林,連安置地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這種一年一度的大日子,連差役們都忍不住湊到外圍去看熱鬧,或者躲在灶房裡喝酒賭錢。

  西頭棚子裡,氣氛卻凝重到了極點。

  「咳……咳咳咳!」

  沈驚寒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音大得連隔壁的鄭嬸都聽得一清二楚。

  「宋大夫!宋大夫!」曹姓差役站在門外,捂著口鼻,一步都不敢靠近,「他是不是不行了?」

  宋知意猛地拉開門板,手裡抓著一塊染滿「黑血」的帕子,滿手都是觸目驚心的紅。

  她雙眼通紅,聲音悽厲:「曹兄弟!去告訴周爺……他走了!」

  曹姓差役嚇得連連後退,看了一眼那塊帕子,又看了一眼棚子裡直挺挺躺在稻草上、面如死灰的沈驚寒,咽了口唾沫。

  「走、走了?這就走了?」

  「肺氣散了!你別過來!」宋知意大喊一聲,「濁氣有毒!」

  曹姓差役一聽「有毒」,哪還敢多待,連滾帶爬地往瓦房跑去匯報了。

  不多時,周典的命令傳了過來:讓宋知意自己找個板車,把人拉到後山林子裡埋了,越快越好,別把晦氣留在安置地。

  崔九和老周等人聽見動靜,紛紛打著火把圍了過來。

  「宋家的,這……」崔九看著板車上用破草蓆卷著的人,眼眶紅了,「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韓四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遠處,抹起了眼淚。

  連平時嘴碎的賈婆子,這會兒也閉了嘴,嘆了口氣。

  「崔大哥,老周,多謝你們這段日子的照顧。」宋知意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他生前愛乾淨,不想讓人看到他這副樣子。我跟小滿送他去後山就行,大家別沾了晦氣。」

  崔九本想幫忙抬,聽到這話,又想起宋知意說過的「濁氣」,便停住了腳步。

  「那你自己當心點。山路黑。」崔九把手裡的火把遞給她。

  「謝謝。」

  宋知意接過火把,拉著板車,兩人在夜色和鼓聲的掩護下,緩緩走出了安置地。

  板車輪子在泥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走出三里地,確定身後沒人跟著,宋知意心裡那句「這演技不拿個奧斯卡小金人都對不起我這幾天的排練」才敢默默吐出來,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下。

  林嫂家的土坯房在夜色中靜悄悄的。

  院門半開著,林嫂站在老桑樹下,看到板車推過來,立刻迎了上去。

  「快,進後院。」

  兩人合力,把沈驚寒從板車上扶了下來。

  沈驚寒雖然虛弱,但行動能力還在。

  他借著宋知意的力道,一步步走進了後院的地窖。

  地窖不大,原本是用來存紅薯和過冬蔬菜的,現在被林嫂清理出了一塊空地,鋪了厚厚的乾草,還放了一床打補丁的舊棉被。一盞如豆的油燈放在角落裡,照亮了這方狹小卻安全的空間。

  沈驚寒靠在乾草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林嫂端著一個粗陶碗從上面下來,碗裡冒著熱氣。

  「剛熬好的小米粥,放了點碎肉丁。」林嫂把碗遞給宋知意,「你們先吃,我上去把板車處理一下。」

  「多謝林嫂。」宋知意接過碗。

  林嫂看了沈驚寒一眼,沒說什麼,轉身爬出了地窖。

  宋知意端著粥,走到沈驚寒面前蹲下,拿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大郎,喝藥了。」她面無表情地開了個玩笑。

  沈驚寒愣了一下:「什麼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