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宋知意蹲在棚後面的藥圃里,把昨天移栽的車前草澆了一遍水。
三丈見方的地,被她劃成六塊,分別種著青蒿、車前草、紫蘇、魚腥草,還有兩塊空著,等著從瑤人那邊換來的種子。
「宋姐。」陸小滿從籬笆外面鑽進來,鞋上照例一層泥。
「林嫂那邊怎麼說?」
「她說虎子這兩天能帶我去溪下游轉轉。」陸小滿蹲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說了'別往南走太深,那邊有人巡'。」
宋知意澆水的手頓了一下。
有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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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中渡在南邊。
有人巡邏,說明那個方向確實有東西值得守。
「她還說什麼?」
「說虎子小時候跟他爹去過一次青中渡上游撈魚,知道一條小路,從山脊上能看到下面的河谷。但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不知道現在路還在不在。」
宋知意把水瓢擱下。
「你跟虎子去的時候,只看,不靠近。看見什麼回來跟我說,別自作主張。」
「知道。」陸小滿點頭,猶豫了一下,「宋姐,我能問一句嗎?」
「問。」
「咱們……到底在找什麼?」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
「找一個能讓你沈大哥翻身的東西。」
陸小滿沒再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我明天就去。」
「後天。」宋知意糾正他,「明天幫我去林嫂那邊背兩擔水回來。棚子裡那位每天要擦洗換藥,做戲也得做全套。」
陸小滿應了一聲,跑了。
宋知意站起來,往西頭那間棚子走。
門板虛掩著。
她咳了一聲,推門進去。
沈驚寒坐在稻草鋪上,面前攤著那本水路圖冊子。
聽見她進來,冊子往稻草底下一塞,動作流暢得像練過八百遍。
「差役呢?」
「曹小子去茅廁了,另一個在灶房那邊蹭飯。」宋知意把門板拉嚴,蹲到他面前,「你今天氣色太好了,下午差役來查的時候記得把臉往牆那邊轉。」
「我知道。」
「還有,別坐著。躺著。坐著的人不像快死的。」
沈驚寒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無奈。
但他確實躺回去了。
「青中渡的事,我讓小滿後天跟虎子去探。」宋知意把今早的情報簡短說了,「林嫂說南邊有人巡邏。」
「幾個人?什麼時辰?」
「還不知道,先探再說。」
沈驚寒閉了一下眼。「讓虎子注意看煙。鑄兵工坊要燒炭煉鐵,白天不敢冒煙,但夜裡壓不住。如果能確定煙的方向,就能鎖定位置。」
宋知意點頭,把這條記在心裡。
「還有一件事。」沈驚寒睜開眼,「周典這兩天有沒有異常?」
「沒有。照常吃藥,照常罵人。今天早上還嫌我開的方子苦,讓我加點甘草。」
「他沒提京城來人的事?」
「沒有。」宋知意想了想,「他那天跟我說'最近可能有人來查',說明他提前收到了消息。他在等,也在準備。」
「他準備的方向跟我們一致,讓來人看到一個快死的沈驚寒。」沈驚寒的聲音很輕,「但他的目的和我們不同。他要的是交差,我們要的是時間。」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驚寒瞬間閉眼,呼吸變淺,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宋知意站起來,拉開門板。
是鄭嬸,手裡端著一碗粥。
「送飯的。」鄭嬸把碗遞過來,往裡瞅了一眼,壓低聲音,「他今天吃了沒?」
「吃了早上那頓。」
「不夠。」鄭嬸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個布包,「林嫂今早送來的鹹鴨蛋,我藏了一個。給他補補。」
宋知意接過來,喉嚨動了一下。
「嬸——」
「別謝。」鄭嬸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回頭,「對了,賈婆子說腰不疼了。」
「那就行。」宋知意笑了一下。
鄭嬸嘿了一聲,走了。
宋知意端著粥回去。
沈驚寒已經坐起來了。
「鄭嬸?」
「嗯,還給你帶了個鹹鴨蛋。」
沈驚寒接過碗。
粥里有蛋花,還有幾粒碎米。
他把粥喝完,又把鹹鴨蛋剝了,分了一半給她。
宋知意這回沒推。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
鹹的,沙的,蛋黃流油。
兩個人在昏暗的棚子裡分一顆鹹鴨蛋。
外面傳來老周跟崔九拌嘴的聲音,雞圈裡蘆花雞在咯咯叫,遠處有孩子在哭。
「宋知意。」
「嗯?」
「京城來的人,可能不只是查我死沒死。」
宋知意咀嚼的動作慢了。
「裴長庚的信里說,程之衍最近有動作。派人南下,不會只為了確認一個流放犯的生死。」沈驚寒把蛋殼捏碎,一片一片擱在碗沿上,「他可能是來給工坊送什麼東西,或者帶什麼東西走。」
宋知意放下手裡的半顆蛋。
「你的意思是,來人不止一個身份。」
「查我是明面。暗裡,他可能要接頭,處理工坊的事。」沈驚寒抬眼看她,「如果是這樣,十天之後,不只是我們的機會,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棚外,曹姓差役的腳步聲近了。
宋知意站起來,把碗和蛋殼收進袖子裡。
「我走了。下午來給你'換藥'。」
她推開門板,迎面撞上曹姓差役。
「宋家的,裡面怎麼樣?」
「老樣子。」宋知意面色如常,「今天咳得少了點,但人還是沒精神。我下午再來一趟。」
曹姓差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棚子裡,沈驚寒躺在稻草上,面朝牆壁,一動不動。
「唉,怪可憐的。」曹姓差役縮回頭,「宋家的,你說他還能撐多久?」
宋知意往回走,腳步沒停。
「看命。」
清晨,陸小滿背著個竹簍,跟在虎子屁股後面往林子方向走。
兩人手裡各拿了根木棍,說是去打柴,順便掏鳥窩。
崔九蹲在水溝邊刷牙,用一截咬開花的柳枝,含糊不清地喊:「小滿!掏著鳥蛋別獨吞啊,老周昨天還念叨想吃肉呢!」
「知道啦崔大哥!掏著蛇蛋也給你留著!」陸小滿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一溜煙跑沒了影。
老周拄著棍子從棚里挪出來,翻了個白眼:「誰要吃蛇蛋?那玩意兒腥氣。」
宋知意蹲在藥圃里拔草,聽著這邊的動靜,嘴角彎了彎。
她把拔下來的雜草扔進竹筐,準備一會拿去餵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