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知道幹什麼。」宋知意蹲在井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明天晚上,子時,把雞圈裡那隻大的逮住,按住翅膀根。」
陸小滿蹲在對面,洗了一半的鞋攥在手裡,水還在滴。
「翅膀根部有一條血管,皮薄,摸得到跳。用我給你削的竹籤扎進去,接一小截竹管的量就夠。扎完拿草灰按住,雞不會死。」
「……我沒扎過雞。」
「我也沒扎過。」宋知意站起來,「所以今晚先練。」
「拿什麼練?」
「拿你的膽子練。」
陸小滿哆嗦了一下,把鞋往腳上套。
當晚,雞圈後面上演了一齣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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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舉著松明子照亮,陸小滿兩隻手按住那隻大蘆花雞。
雞不配合,翅膀撲扇得雞毛滿天飛,一爪子蹬在陸小滿下巴上。
「按住!」
「我按了!它撓我!」
「你比它大三十倍,怕什麼?」
「大有什麼用?它有爪子!」
鄭嬸被動靜驚醒了,披著衣裳走出來,站在三步外看了一會兒。
「你倆大半夜折騰我的雞。」
「嬸,不是折騰,是……體檢。」
「體檢?」
「給雞做檢查,看它健不健康。」
鄭嬸上下掃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滿臉雞毛的陸小滿。
「你當我傻?」
宋知意張嘴要編。
「算了,不想說就別說。」鄭嬸轉身回棚子,走了兩步回頭,「動靜小點。」
門帘落下了。
宋知意跟陸小滿對視一眼。
這老太太,精著呢。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陸小滿終於摸到了翅膀根部那根血管的位置。
雞被按得服帖了,縮在他懷裡咕咕叫,倒像是認了命。
「就這個位置。」宋知意用指尖點了一下,「明天晚上別猶豫,一針下去,快進快出。」
「知道了。」陸小滿把雞放迴圈里,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和雞毛,「宋姐,沈大哥那邊……真能瞞過周典?」
「不用瞞太久,三天就夠。」
第二天白天,安置地的日子照舊過。
韓四坐在棚門口,左腿上的竹板綁得規規矩矩。
他婆娘在旁邊納鞋底,針線密密實實的。
兩歲的娃坐在地上啃一截煮軟了的紅薯,啃得兩腮鼓鼓的。
「韓嫂,鞋底納給誰的?」劉嫂路過問了一句。
「宋大夫。她腳上那雙,大拇指都在外面曬太陽了。」
「那你給我也納一雙唄。」
「你拿什麼換?」
「我給你梳頭。」
韓四媳婦笑了:「你那手藝,上回給孫婆子梳的,像雞窩。」
「那是孫婆子頭髮太少!」
兩個女人笑作一團。
韓四坐在門口,嘴角也跟著翹了一下。
安置地活了。
不是徹底活過來,是冒了個泡,像冷水鍋底剛起的第一串氣泡。。
宋知意站在女犯棚前面,看著這些零碎的畫面,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劈了兩個,手背上有三道舊傷,虎口的繭硬得能磨砂紙。
這雙手在學校的時候,最大的本事是期末考試抄筆記抄得快。
現在拿來救人。
也不知道算不算學以致用。
午後,她去了周典的瓦房。
給他換方子。
龍膽草減了半錢,加了白芍。
他的脈象比前幾天柔了,肝火在往下壓。
「周爺,最近酒戒了沒?」
「戒了。」周典接過藥碗,聞了聞,皺眉。
「臉色比上回好。」
「那當然。」周典灌了一口藥,苦得閉了下眼,「不喝酒不吃辣不喝茶,活著跟當和尚似的。」
「和尚身體好。」
「和尚不用管犯人。」
宋知意沒接這茬。
她從瓦房出來,走到拐角,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賈婆子。
矮胖女人手裡端著半碗粥,不知道在拐角站了多久。
「宋大夫,又去給周爺看病啊?」
「嗯。」
「你跟周爺關係越來越好了。」賈婆子笑得意味不明,「天天往瓦房跑,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
「以為什麼?」宋知意停住腳,轉頭看她。
賈婆子被她的眼神頂了一下,笑僵了半拍。
「沒什麼,隨便說說。」
「賈姐。」宋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剩半臂距離,「您要是真有什麼想法,當面說,我接著。背後嚼舌根的事,我勸您省省。上回您去周爺那告狀,結果怎麼樣?」
賈婆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看病,治的是所有人的命。包括您的。」宋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前天您後腰疼是不是?彎不下去?濕氣重,您那個棚子底下全是積水。要不要我給您看看?」
賈婆子嘴張了兩次,一個字沒蹦出來。
宋知意笑了笑,走了。
走出十步,聽見身後賈婆子悶悶地來了一句:「……真能治?」
「晚飯後來找我。」宋知意頭也不回。
子時。
陸小滿動手了。
這回比昨晚利索。
雞被逮住,翅膀根部一針下去,暗紅的血順著竹籤流進小竹管里。
大約攢了小指粗一管。
宋知意接過竹管,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黃連粉,用指尖挑了一點進去,拿細樹枝攪勻。
對著松明子看了看顏色。
暗紅偏褐。
跟周典那天帕子上的血,幾乎一模一樣。
「行了。」她把竹管塞好,用蠟封口,「明天午後差役換班,走排水洞。」
陸小滿點了下頭,把雞放迴圈里。
雞抖了抖翅膀,歪著腦袋瞅了他一眼,活蹦亂跳地走了。
第三天。
石屋方向傳出的咳嗽聲越來越密。
值班的曹姓差役回瓦房報告:「周爺,裡面那位今天咳得不停,送飯的時候我看他帕子上有血。」
周典端著藥碗的手停了。
「什麼顏色的血?」
「暗的,黑紅黑紅的。」
周典放下藥碗。
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珠子轉了兩圈,落在布簾外面的方向。
宋知意正蹲在棚前給賈婆子扎針。
賈婆子趴在門板上,後腰露出來,三根銀針扎在腰眼附近。
「疼不?」
「不疼……有點酸。」賈婆子的聲音悶在胳膊里,「宋大夫,你這手藝到底跟誰學的?」
「跟我師父。」宋知意把最後一根針捻了捻,「別亂動,還有一刻鐘。」
遠處石屋方向又傳來一陣咳嗽聲。
悶悶的,壓著,像是不想讓人聽見但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