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郎天沒亮就走了。
宋知意從稻草上翻起來的時候,灶房那邊只剩一圈竹簍壓過的印子,連跟灰都沒留。
曹姓差役打著哈欠走過來,拿腳蹭了蹭那塊平石頭:「賣藥的跑得倒快。」
「人家做生意,耽誤一天少賺一天。」宋知意端著陶罐去打水,面上波瀾不驚。
衣裳裡層貼著皮肉的地方,信紙、竹片、銀子,一樣挨一樣,硌得她前胸溫溫地發燙。
灶房裡,黑瘦老頭照舊守著三口大鍋。
但今天多燒了一鍋開水,是周典發的話,曹姓差役執行的。
水燒開了晾在旁邊一口缸里,犯人排隊來舀。
她蹲在缸邊舀了一碗開水,喝了兩口。
溫的,沒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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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夫!」韓四媳婦抱著孩子從東邊過來,孩子臉色比前兩天好多了,胖了一圈,也可能是臉上的浮腫消了,顯得飽滿。
「孩子昨晚睡得怎麼樣?」
「踏實多了,一覺到天亮。就是……」韓四媳婦聲音低下去,「又拉了一回,不成形。」
「正常。脾胃還沒養回來,餵粥的時候加兩片我給你的山藥,煮到筷子一捅就碎。三天後再看。」
韓四媳婦點頭,猶豫了一下:「宋大夫,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我會納鞋底,要不我給你做雙鞋?」
宋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磨穿了兩個洞,大拇指時不時探出來見客。
「行啊。」她笑了一下,「做結實點,我費鞋。」
韓四媳婦如釋重負,抱著孩子走了。
崔九從男犯棚那邊晃過來,端著碗,碗裡是見底的稀粥。
他蹲到宋知意旁邊,壓低嗓門。
「貨郎走了?」
「走了。」
「留下什麼沒有?」
「留了點藥材。」宋知意沒多說。
崔九也不追問。
他這個人有個好處,該知道的事他上心,不該知道的事他不碰。
「老周今天自己去灶房打飯了。」崔九喝了口粥,「路上還跟韓四吵了一架。」
「吵什麼?」
「韓四說排隊別插隊,老周說我都快死過的人了還排什麼隊。韓四說那你死過了更得重新排。」
宋知意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崔大哥,今天該我去石屋了。幫我盯著這邊。」
「藥罐子的事?」
「嗯,車前草那鍋下午再煮。還有——」宋知意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人靠近,「幫我留意安置地進出的人。最近十天之內,如果來了生面孔,不管是官差還是過路的,第一時間告訴我。」
崔九的眼神變了一下。
他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下頭。
午後。
宋知意帶著鄭嬸給的豆醬和半個雜糧餅,還有今早蘆花雞下的第二顆蛋,水煮的,去了石屋。
曹姓差役在門口值班,另一個差役去茅廁了。
「半刻鐘。」曹姓差役開了鎖。
「謝曹兄弟。」
「哎,你上次說幫我看看後脖子那個癤子——」
「回頭找我,出來再說。」
門推開。
還是那股潮腐的味道。
沈驚寒今天坐著。
背靠石壁,腿盤著,膝蓋上攤著一塊碎布,是她之前讓陸小滿傳進來的那塊,上面抄著青中渡的信息。
他在等她。
宋知意走到石台前蹲下來,先把雞蛋和餅放下。
「先吃。」
沈驚寒沒動。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明確的「別廢話,先說正事」。
宋知意深吸一口氣。
她把裴長庚信里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包括太子暗中運作、需要鑄兵工坊的實證、入秋前必須送出證據。
最後一句——
「沈老夫人在西北,有人接應,暫時安全。」
沈驚寒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
宋知意從衣裳裡層摸出那本水路圖冊子,翻到青中渡那頁,遞過去。
「林嫂丈夫留下的。他以前跑漕運,夜裡撞見過青中渡的暗船。上面寫了'夜船,無燈,鐵'。還有個新來的犯人韓四,從越州押來的,他在牢里聽過漕幫的人說那條水道上跑的船吃水極深,不像拉糧食。」
沈驚寒接過冊子,翻了兩頁。
「你說來人還有十天?」
「最遲十天。」
「不夠。」
宋知意心裡咯噔了一下。
沈驚寒把冊子合上,放在膝蓋旁邊。
「找工坊、取證據、把東西送出去,三件事至少要二十天。十天之內,我連石屋都出不去。」
「你出得去。」宋知意說。
沈驚寒看她。
「我有辦法。」
沈驚寒沉默了兩息。
「雞血混草藥,顏色跟咳血幾乎一樣。」宋知意壓著嗓子,語速加快,「你每天見周典送飯的差役,咳兩聲,做出越來越重的樣子。三天後我去找周典,告訴他你'病入膏肓',留在石屋出了人命他交不了差。逼他把你挪出來。」
沈驚寒沒立刻說話。
門外曹姓差役咳了一聲,提醒時間。
「雞血的腥味和人血不同。」沈驚寒開口了,聲音極低,「周典不懂醫,但他不蠢。」
「所以要混黃連汁。黃連的苦味能壓腥味,顏色又是暗黃,混進去之後整體發暗紅,跟肝火犯肺的咳血一模一樣。」宋知意頓了頓,「我給他治的就是這個病,他自己咳過,知道那個顏色。」
沈驚寒盯著她看了三息。
「你什麼時候想好的?」
「昨天晚上躺在稻草上數蟲子的時候。」
沈驚寒嘴角那條線彎了一絲。極淡,快得幾乎不存在。
「雞從哪來的?」
「林嫂給的,我教她認三種藥換的。」
沈驚寒閉了一下眼。
門外差役敲門板了。
宋知意站起來。
「後天我再來。雞血的事,明天晚上我讓小滿從排水洞送一小管進來。你從明天下午開始咳,先乾咳,咳到差役換班的時候加重。第二天再上量。」
沈驚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他伸手拿起那顆水煮蛋,在石台邊上磕了一下。
蛋殼裂開,他剝了一半,把另一半連殼遞迴來。
宋知意接過那半顆蛋,低頭啃了一口。
蛋涼了,蛋白有點硬,蛋黃乾粉粉的噎嗓子。
她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的雞蛋。
走出石屋,陽光扎眼。
她眯了一會兒才適應。
曹姓差役湊過來:「宋家的,他怎麼樣?」
「老樣子。」宋知意面色不動,「不過咳嗽好像重了點。」
「重了?不會傳染吧?」曹姓差役下意識退了半步。
「不傳染,肝上的毛病。跟周爺一個路數,關在裡面悶的。」
曹姓差役「哦」了一聲,放心地重新靠回牆根。
宋知意往回走。
走到女犯棚,老遠就聽見雞圈那邊雞飛狗跳。
鄭嬸叉著腰站在雞圈旁邊,手裡舉著一根竹竿,對面是那條瘦黃狗。
黃狗兩隻前爪搭在竹篾圍欄上,嘴巴離蘆花雞隻有兩寸。
「你敢!」鄭嬸一竹竿掄過去,「碰一根雞毛我燉了你!」
黃狗夾著尾巴跑了。
老周拄著棍子站在三步外看熱鬧,樂得直拍大腿。
「鄭嬸,您這竹竿使得比關公的青龍偃月刀還溜。」
「少拍馬屁。」鄭嬸把竹竿往地上一戳,「你不去喝藥在這兒幹什麼?」
老周灰溜溜往棚子走。
陸小滿蹲在井邊洗鞋,抬頭沖宋知意咧了咧嘴。
「宋姐,那邊怎麼說?」
宋知意蹲到他旁邊,聲音只夠兩個人聽見。
「明天晚上,你得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取雞血。」
陸小滿洗鞋的手停了。
「……殺哪只?」
「不殺。扎翅膀根部的血管,放一小管,不傷雞。」
陸小滿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
「宋姐,你要雞血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