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婆子趴在門板上一動不敢動,後腰上三根銀針微微顫著。
「宋大夫,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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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氣沉丹田。」
「啥叫氣沉丹田?」
「就是閉嘴。」
賈婆子老實了。
鄭嬸坐在三步外搓繩子,嘴角往上翹了翹,沒出聲。
曹姓差役從瓦房方向小跑過來,臉上帶著點慌。
「宋家的!周爺叫你過去。」
宋知意手上動作沒停,把最後一根針捻了半圈。「等我收完針。」
「周爺說現在就去——」
「針扎在人身上,我拔了跑?賈姐這腰還要不要了?」
曹姓差役張了張嘴,沒敢催了。
賈婆子趴在門板上,忽然覺得自己這條腰金貴了不少。
一刻鐘後,宋知意把針收進布包,拍了拍手。
「賈姐,明天同一個時辰,再來一次。三次一個療程,腰就不疼了。」
賈婆子從門板上爬起來,扭了扭腰,眼睛亮了。「真鬆快了不少。」
「那是。」宋知意把布包往袖子裡一塞,「走了,周爺等著呢。」
賈婆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陰陽怪氣的話。
鄭嬸頭也不抬:「怎麼,想說謝謝又拉不下臉?」
「……誰說的。」賈婆子扭頭走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瓦房裡。
周典沒坐床上,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布簾一掀,他轉過身來。
那雙眯縫眼今天沒笑。
「石屋裡那位,咳血了。」
宋知意站在門口,沒進去。「曹兄弟跟我說了。」
「什麼情況?」
「我沒看見人,怎麼判斷?」
周典盯著她。「你上次去是什麼時候?」
「前天。」
「前天他什麼樣?」
「咳嗽加重,我跟您說過。」宋知意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石屋潮,他本來底子就差,翻山那一路傷沒養好,關在裡面不見光不通風,這個結果我不意外。」
周典沉默了幾息。
他走到桌邊,把自己那碗藥端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跟我的病一樣?」
「不好說。」宋知意搖頭,「肝火犯肺是一種,肺癆也會咳血,癆病傳染。您要是讓我去看一眼,我能分辨。您要是不讓——」
「你去。」
宋知意沒動。
「今天就去。」周典的聲音急了半分,隨即壓下來,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我派人跟著。」
「周爺。」宋知意往前走了一步,「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您關他,是上頭的意思,我懂。但上頭要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周典沒接話。
「活人關著,是功勞。死人——」宋知意頓了頓,「死人是麻煩。尤其是死因不明的死人。」
周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先去看,看完回來跟我說。」
宋知意轉身出了瓦房。
石屋。
曹姓差役開了鎖,另一個差役站在門口,手按著腰刀。
門推開。
宋知意走進去的時候,沈驚寒正靠在石壁上,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攥著那塊帕子。
帕子上暗紅一片,顏色沉得發褐。
他的臉色比前天更差了。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
演得真好。
宋知意蹲到石台前,伸手探他的額頭。
涼的。
但是她做出了一個皺眉的表情。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聲音提了半度,確保門口的差役能聽見。
沈驚寒咳了兩聲,聲音啞得不成樣。「昨天……午後。」
「讓我看看帕子。」
沈驚寒把帕子遞過來。
宋知意湊近看了一眼,又聞了聞。
黃連的苦味蓋住了雞血的腥,暗紅的顏色在布帕上洇開,跟真正的肝火犯肺咳血別無二致。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怎麼樣?」差役問。
「不是癆病,不傳染。」宋知意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比癆病麻煩。」
「什麼意思?」
「肝上的毛病走到肺里了。再關下去,半個月,人就廢了。」
差役臉色變了變。「那……」
「我回去跟周爺說。」
宋知意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身後傳來沈驚寒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悶在石壁上,回音沉沉的。
差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回到瓦房。
周典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那碗藥,一口沒動。
「怎麼說。」
「不是癆病。」宋知意在凳子上坐下,「跟您一個路數,肝火犯肺。但他比您嚴重,底子差太多,又關在那種地方,濕氣往骨頭裡鑽。」
周典喝了口藥,苦得眉頭擰成一團。
「能治?」
「能治。但不能在石屋裡治。」宋知意看著他,「那地方不通風、不見光、地上全是水。您讓我治,等於讓我拿篩子舀水。」
周典放下碗。
屋裡安靜了一陣。
外面有人在灶房那邊吆喝,遠遠的,聽不真切。
「我把他挪出來。」周典開口了。
宋知意沒露出任何表情。
「但有個條件。」
「您說。」
周典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最近可能有人來查。京城那邊的人。」
宋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了之後,他的狀況——」周典轉過身,那雙眯縫眼裡的精明全浮上來了,「得讓人家看見,他確實快死了。」
宋知意沒說話。
「你能做到嗎?」
她看著周典。
這個人不蠢。
他是在借力。
京城來人查沈驚寒死沒死,周典需要一個「快死了但還沒死」的活人交差。
各取所需。
「能。」宋知意站起來,「什麼時候挪?」
「明天。」周典重新坐回床沿,端起藥碗,「茅棚最西頭那間空的,離女犯區近。你方便照看。」
宋知意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
「宋家的。」
她停步。
「你男人的命,現在攥在你手裡。」周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別讓我為難。」
宋知意沒回頭。
「周爺放心。」她說,「我比您更怕他死。」
布簾落下。
傍晚。女犯棚前面。
鄭嬸把一碗粥遞到宋知意手裡。「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好事。」宋知意端著碗,嘴角翹了一下,「明天,他出來了。」
鄭嬸搓繩的手停了。
「真的?」
「真的。」
鄭嬸忽然站起來。「我去把那間空棚子收拾收拾。稻草得換,門板得修,漏雨的地方拿草帘子補一補。」
「嬸——」
「喝你的粥。」鄭嬸已經走出去了。
陸小滿從東邊跑過來,手裡攥著半根烤紅薯。「宋姐!老周說明天輪到他吃雞蛋,崔大哥說憑什麼,兩個人差點打起來——」
「明天雞蛋誰都別吃。」宋知意喝了口粥,「留著,煮粥里。明天有人要搬家。」
陸小滿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大哥——」
「噓。」宋知意豎起一根手指,「去幫鄭嬸收拾棚子。」
陸小滿把紅薯往嘴裡一塞,撒腿跑了。
遠處男犯棚那邊,崔九的聲音飄過來:「老周!你再跟我搶雞蛋我把你藥量翻倍!」
老周:「你這人怎麼動不動就拿藥威脅人!」
崔九:「因為管用。」
宋知意端著碗,靠在門框上。
天邊最後一點光沉下去了。
安置地的棚子裡陸續亮起豆大的火苗。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