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貨郎密信

  宋知意沒立刻動。

  「貨郎什麼樣?」她壓著聲問。

  陸小滿比劃了一下:「四十來歲,背一個大竹簍,裡頭全是藥材。說是從澤州往南走,沿路賣散藥。」

  「誰放他進來的?」

  「他自己走進來的。安置地又沒圍牆,棚子外頭那條路誰都能走。他蹲在灶房旁邊擺攤,曹兄弟沒攔他。」

  宋知意咬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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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回去,別靠近他。」宋知意套上鞋,「我去看看。」

  灶房那邊已經圍了幾個人。

  老周拄著根棍子站在外圈,脖子伸得老長。

  崔九蹲在地上,手裡端著碗,假裝喝粥,眼珠子往貨郎那邊瞟。

  貨郎坐在灶房旁邊一塊平石頭上,竹簍靠著牆根,敞著口。裡頭的藥材用油紙分包,碼得整整齊齊。

  四十出頭的年紀,皮膚曬得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泥。

  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褐色短打,腰上繫著根麻繩,繩頭別了一把小秤。

  像,太像一個走南闖北的散藥販子了。

  宋知意沒直接過去。

  她先去灶房打了碗水,端著碗走到離貨郎三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喝。

  「老伯,從哪來的?」

  「澤州。」貨郎聲音不高不低,「走了一個多月。」

  「澤州的藥材好。」宋知意拿眼掃了一圈竹簍,「有黃連沒有?」

  「有。澤州陳記藥鋪的黃連,三年根的。」

  宋知意的手指在碗沿上點了一下。

  陳記藥鋪。

  葉九娘在越州跟她說過,裴長庚在澤州的聯絡點,就掛著「陳記」的牌子。

  「陳記的黃連好。」宋知意端著碗站起來,「我手裡沒錢,能不能拿東西換?」

  「換什麼?」

  「驅蟲粉,我自己配的。嶺南蚊蟲多,您往南走用得上。」

  貨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宋知意捕捉到了。

  不是商人打量顧客的眼神,是確認身份的眼神。

  「行,你拿來我看看。」

  宋知意回棚子拿了一小包驅蟲粉。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貨郎的掌心。

  貨郎的掌心裡有個硬東西。

  一枚銅錢大小的竹片,上面刻了一個字。

  宋知意把竹片攥進手心,沒低頭看。

  「這黃連成色不錯。」她接過油紙包,塞進袖子裡,「老伯打算在這兒待幾天?」

  「歇一晚,明早走。」

  宋知意點了下頭,端著碗回了女犯棚。

  進了棚子,她才把竹片翻出來。

  一個「裴」字。

  刻得很深,筆畫工整。

  她把竹片塞進衣裳最裡層,跟那塊布條放在一起。

  「宋姐!」陸小滿從門縫擠進來,「是不是——」

  「別說。」宋知意抬手按住他嘴,「出去正常幹活,別看他,別靠近他。等天黑。」

  陸小滿使勁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

  日頭爬到正當中的時候,雞圈裡傳來一聲嘹亮的咯咯叫。

  鄭嬸從棚門口彈起來:「下蛋了!」

  她衝到雞圈邊上,從蘆花雞屁股底下摸出一顆蛋來,雙手捧著,那表情像是撿了塊金子。

  「宋家的!第一顆!」

  崔九從東邊探頭過來:「下蛋了?給誰吃?」

  「給病號。」宋知意從棚里出來,「崔大哥,棚里誰最虛?」

  「老周。」崔九想都沒想。

  老周在裡面嚷了:「別給我,給韓四家那個小孩。孩子才兩歲,比我用得上。」

  崔九回頭看宋知意。

  宋知意接過雞蛋,遞給鄭嬸:「嬸,煮了給韓四家孩子。蛋不用去殼,連湯端過去,娘倆分著吃。」

  鄭嬸應了一聲,顛顛跑灶房去了。

  老周撐著棍子挪到門口,沖東邊喊了一嗓子:「韓四!你婆娘今天有口福了!」

  韓四媳婦從棚里探出頭,不明就裡。

  劉嫂從旁邊經過,幫著解釋了一句:「宋大夫的雞下蛋了,頭一個給你家娃。」

  韓四媳婦愣了兩息,眼眶一下紅了。

  「宋大夫」這個稱呼,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安置地的人就這麼叫開了。

  宋知意糾正過兩次,沒人改,她也就懶得管了。

  午後。

  周典那邊傳了話來,讓宋知意去瓦房一趟。

  周典坐在床上,面前擱著一碗藥。

  「你開的方子,這味道——」他皺著眉。

  「苦是正常的。龍膽草瀉肝火,不苦才有鬼。」宋知意在凳子上坐下,「咳血還有沒有?」

  「……沒了。」周典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情願的鬆弛,「但脅下還是疼。」

  「您當吃仙丹呢。」宋知意伸手探了下他的脈,「減輕了就是藥對了。忌口的事我說過,酒、辛辣、陳茶,一樣都不能碰。」

  周典哼了一聲,把藥碗端起來灌了一口,苦得臉都歪了。

  「對了。」宋知意站起來要走,「灶房燒開水的事,執行得怎麼樣?」

  「辦了。曹小子每天多燒兩鍋。」周典放下碗,拿帕子擦嘴,「確實沒再死人,你那個草湯……算有點用。」

  這大概是周典能說出的最大限度的肯定了。

  宋知意沒接茬。

  她走出瓦房,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今晚。

  天黑透之後,安置地各個棚子裡的動靜漸漸沉了下去。

  宋知意躺在稻草上,眼睛盯著竹篾頂棚,數到第三十七隻蟲叫的時候,棚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兩下。

  她起身,推開門板。

  陸小滿蹲在外面,身後跟著一個人影。

  貨郎。

  三個人無聲地繞到棚子後面,蹲在雞圈旁邊。

  兩隻蘆花雞縮在角落裡睡覺,連個眼皮都沒掀。

  貨郎從懷裡掏出一個指頭粗細的竹管,擰開,抽出一捲紙。

  「裴大人讓我帶兩樣東西,信和銀子。」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夾層布袋,遞過來,「銀子在布袋裡,五十兩。」

  宋知意接過信,就著月光看。

  字小,密。

  「太子殿下已暗中運作,沈案有重審之機。需關鍵實證,程之衍販私鹽、私鑄兵器之物證。澤州帳目已取得部分,核心在嶺南。程氏在嶺南有秘密鑄兵工坊,據查在青中渡下游。務必查實,取得鑄造模具或帳冊。時不我待,入秋前須將證據送出。」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裴」字。

  宋知意把信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另:沈老夫人流放西北線,已有人接應。暫安全。勿念。」

  她的手抖了一下。

  沈老夫人——沈驚寒的母親。

  她還活著。

  「還有一件事。」貨郎壓低聲音,語速加快,「裴大人說,程之衍在嶺南的人最近有動作。有消息說京城派了一個人南下,專門來查安置地的情況。」

  宋知意抬頭:「查什麼?」

  「查沈驚寒死沒死。」

  蟲聲突然變得很響。

  「來的人是誰?」

  「不知道。裴大人只說,此人半個月前從京城出發,走的官道,快馬。算日子——」

  貨郎頓了一下。

  「最遲十天到。」

  宋知意蹲在雞圈旁邊,月光照著她的手。

  手心裡攥著那封信,指節收得很緊。

  十天。

  十天之內,她得把沈驚寒從石屋裡弄出來。

  不然等京城來的人到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雞圈裡,一隻蘆花雞翻了個身,咕嚕了一聲。

  遠處石屋方向,依舊什麼都看不見。

  但宋知意知道,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人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