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披上外衫衝出棚子。
曹姓差役站在泥地里,手裡舉著半截松明子,火光照出他一臉焦急。
「多久了?」
「剛才。咳了一陣,突然就……全是血。」
宋知意跟著他往瓦房跑。
跑到門口,布簾沒關。
屋裡油燈亮著,照見周典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撐著床板,另一隻手攥著一塊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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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上一片暗紅。
另一個值夜的差役站在邊上,手裡端著半碗涼茶,不知道該遞還是該收。
宋知意站在門口沒進去。
「周爺。」
周典抬頭。
那雙永遠眯著笑的眼睛此刻瞪得圓了,眼白上布著血絲。
他看見宋知意,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進來?」宋知意問。
周典喘了兩口氣,點了頭。
宋知意走到床前蹲下來。「帕子給我看看。」
周典猶豫了一瞬,把帕子遞過來。
暗紅色,不是鮮紅。
有幾絲黏稠的痰混在裡面。
宋知意湊近聞了一下——腥。
「張嘴。」
周典張嘴。
舌質暗紅,苔黃膩。
「咳之前胸口悶不悶?」
「悶。」周典的聲音啞了,「像有塊石頭壓著。」
「右脅下疼不疼?」
周典一愣。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右肋。
「……有時候。你怎麼知道?」
宋知意沒回答。
她伸手按了按他右脅肋骨下緣。
周典倒吸一口氣,往後縮了半個身子。
「疼?」
「疼。」
宋知意站起來,走到桌邊把油燈端過來,照了一下他的眼白。
微黃。
她把燈放回去。
「怎麼說。」周典盯著她。
宋知意在凳子上坐下,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周爺,您這不是肺的事。」
屋裡安靜了兩息。外面的蟲叫聲往裡灌。
「那是什麼?」
「肝。」宋知意的聲音不急不緩,「您右脅疼,眼白髮黃,咳出來的血暗紅帶痰,這是肝火犯肺,不是肺癆。好消息是,不傳染。壞消息是,您這個拖下去,不止咳血。」
「還會怎樣?」
「吐。」
周典攥帕子的手緊了一下。
「胃裡也會出血。到時候吐出來的不是這個顏色,是黑的。」
屋裡徹底安靜了。
曹姓差役在門口縮了縮脖子。
另一個差役手裡的茶碗晃了一下,水灑在鞋面上。
周典盯著宋知意看了很久。
那雙眯縫眼恢復了一點日常的精明,但底下壓著的東西藏不住。
「你能治?」
「能控。」宋知意糾正他,「治好需要時間和藥材。我手裡沒有完整的方子用的東西,但我能先把火壓下去,止住血。」
「你要什麼?」
來了。
宋知意沒急著開口。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兩下。
「周爺,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周典沒動。
「您是聰明人。安置地死幾個犯人您不在乎,上頭也不在乎。但您自己的身體,您在乎。」
「少繞彎子。」
「三件事。」宋知意轉身面對他,「第一,石屋那位,我每天能去看一次。不是探視,是送藥,您可以派人跟著,門開著,我不單獨待。」
周典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第二,安置地的飲水要改。我不指望您修水渠,但灶房每天多燒兩鍋開水,犯人喝的水必須燒開。柴不夠,我組織人上山砍。」
「第三呢?」
「第三,給我一塊空地。棚子後面那片爛泥塘,我拿來種藥。不占您的地,不費您的糧。」
周典靠在床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你倒是不貪心。」
「貪心的人活不過三千里路。」
周典笑了一聲。
那個笑跟平時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假,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石屋的事,我做不了主。上頭有令——」
「上頭的令是關人,不是害人命。」宋知意打斷他,「他要是死在石屋裡,您覺得上頭的人是高興還是頭疼?一個謀逆案的主犯,死得不明不白,御史言官隨便一封摺子就夠您喝一壺。活著關著,才是您的功勞。」
周典的手指停了。
他重新打量宋知意。
從頭到腳,像在看一件他之前錯估了價錢的貨物。
「水的事,明天開始辦。地的事,你自己劃,別超過三丈見方。石屋——」
他停了一停。
「隔天一次,半刻鐘。差役跟著。」
「成。」
「藥呢?我的藥。」
「明天給您開方子。」宋知意走到門口,回了一句,「今晚別喝茶了。陳茶性燥,火上澆油。喝白水。」
布簾落下。
宋知意走出瓦房,夜風撲面。
曹姓差役追出來兩步:「宋家的,周爺他……要緊不?」
「要緊,但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曹姓差役搓著手,猶豫了一下,「你……你上次給我敷的癤子藥,還有沒有?我後脖子又長了一個。」
「明天來找我。」
曹姓差役嘿嘿笑著跑回去了。
宋知意走回女犯區。
鄭嬸坐在棚門口,手裡的草繩搓了一半擱著,眼睛盯著她回來的方向。
「怎麼著了?」
「周爺病了,我去看的。」
「什麼病?」
「命病。」
鄭嬸愣了一下,隨即嗤了一聲:「活該。」
宋知意坐到她旁邊,靠著門框。
腿有點軟,但腦子轉得飛快。
隔天一次探視,半刻鐘。
夠了。
足夠她把青中渡的情報和林嫂丈夫的水路圖詳細轉述給沈驚寒。
也足夠她觀察石屋的布局,為接下來的計劃做準備。
「嬸,您那罐豆醬還有沒有?」
「有半罐。」
「明天幫我再勻一點。後天我去石屋,給那邊送。」
鄭嬸把搓好的繩子往腰上一別,站起來。
「宋家的。」
「嗯?」
「你男人真是個有福氣的。」
宋知意笑了一下,沒接。
有福氣?
三千里流放,滿門抄斬改判,關在爛石頭屋子裡啃冷餅。
這要是叫有福氣,那天底下就沒有倒霉的人了。
但她知道鄭嬸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隔壁棚子裡,新來的女人在哄孩子。
唱的還是那首聽不懂的方言小調。
聲音輕輕軟軟的,在蟲鳴聲里浮浮沉沉。
遠處男犯區傳來崔九壓著嗓門罵人的聲音:「老周你再不睡我把你藥罐子扣你腦袋上——」
老周在裡面回:「我熱!」
「熱你忍著!敞開被子著涼了明天又得灌藥!」
「……你比我婆娘還煩。」
「你婆娘管不了你。我在這兒,管得了。」
宋知意靠著門框,嘴角動了一下。
遠處石屋方向,黑漆漆的。
她閉上眼。
天快亮的時候,陸小滿跑過來,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泥地上。
「宋姐!」
「怎麼了?」
「安置地外面來了個人,說是賣藥材的貨郎。」陸小滿蹲到她面前,眼睛亮得不正常,「他從澤州來的。」
澤州。
裴長庚在澤州。
宋知意一下子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