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嫂擦手的動作慢了一拍。
「怎麼問這個?」
「我男人的案子跟鹽有關。」宋知意沒繞彎子,「你家那口子跑過這一帶的水道,是不是見過什麼?」
林嫂沒說話。
虎子在院裡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最小的那個孩子從屋裡爬出來,手裡攥著一截甘蔗頭,啃得滿臉口水。
「我男人死之前——」林嫂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燒了好幾天,人糊塗了,但嘴裡一直念叨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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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中渡。」
宋知意手裡的雞差點沒抓住。
「他說青中渡下面有鬼。夜裡有船,不點燈,走的是老河道。他有一回夜裡送貨,撞見了,被人打了一頓丟在河灘上。後來就被安了罪名。」
林嫂站起來,進了裡屋。
翻了一陣,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發黃的冊子,巴掌大,邊角卷了毛。
「他留下的。說是跑船的時候畫的水路圖,哪段深哪段淺,哪裡有暗礁哪裡能停船。我不識字,一直壓在箱底。」
宋知意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粗糙的紙上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
不是正規地圖,是一個跑船人憑經驗畫的手繪圖。
河道、渡口、沙洲、碼頭,用不同的符號標註。
她翻到第四頁。
一條支流從主河道岔開,拐了兩個彎,末端畫了一個圈。
圈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
青中渡。
圈的下方還有幾個字,寫得更潦草,像是匆忙間補上去的。
「夜船,無燈,鐵。」
鐵。
宋知意的手指摁在那個字上,指腹微微發涼。
鐵,是鑄兵器的原料。
「林嫂,這個冊子能借我兩天嗎?」
林嫂看著她。「你拿走。」
「我會還的。」
「不用還。」林嫂彎腰把地上的甘蔗頭從小兒子嘴裡拽出來,「他活著的時候沒人信他。死了之後,要是這東西能派上用場——」
她沒說完。
宋知意把冊子塞進衣裳最裡層,貼著皮膚。
「林嫂。」
「嗯?」
「等這事完了,我請你喝酒。」
林嫂笑了一聲。「我不喝酒。」
「那喝茶。好茶,那種一兩銀子一包的。」
「你先活著出去再說。」
宋知意提著兩隻雞往回走,腦子裡全是那張水路圖。
沈驚寒在石壁上刻的那張關係網裡,青中渡這個地名出現過。
他在等的「信」,會不會就跟這個地方有關?
回到安置地,老遠就聽見鬧哄哄的。
鄭嬸站在女犯棚門口,雙手叉腰。
對面是賈婆子,還拉了孫婆子壯膽。
「我就說了,她天天往外跑,誰知道幹什麼去了!」賈婆子的聲音尖得能戳耳朵,「萬一跑了呢?周爺追究下來,咱們跟著吃掛落!」
「人家出去採藥救人,你出去幹什麼了?搬弄是非?」鄭嬸不讓半分。
「我那是向周爺匯報——」
「匯報?你當自己是六扇門的密探啊?」
劉嫂從棚子裡探出頭來,幫腔了一句:「賈姐,宋家的上回給我調的那個方子,我月事來了,肚子都不疼了。你有本事你也調一個?」
賈婆子臉漲紅了。
宋知意提著雞走過來。
兩隻蘆花雞在她手裡咯咯叫,聲勢不小。
「吵什麼呢?」
賈婆子看見她,嘴張了張,沒找到詞。
「賈姐,你要是真想向周爺匯報,幫我帶個話。」宋知意把雞遞給陸小滿,拍了拍手上的雞毛,「就說我弄了兩隻雞,下蛋給病號吃。要是周爺覺得不行,我把雞還回去。」
賈婆子被堵得說不出話。
養雞下蛋給病號,這事你去告,告什麼?告人家救死扶傷?
「……隨便你。」賈婆子扭頭走了。
孫婆子猶豫了兩秒,跟著走了。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雞,眼裡的饞勁藏都藏不住。
鄭嬸哼了一聲:「早晚收拾她。」
「不急。」宋知意蹲下來,在棚子後面用竹篾圍了個小圈,把兩隻雞放進去,「嬸,幫我看著雞,別讓黃狗叼了。」
「看雞我在行。」鄭嬸一屁股坐在雞圈旁邊,「我當年在家養過三十隻——」
「嬸,三十隻的故事晚上再講。」宋知意拍拍膝蓋站起來,「我先去找崔大哥。」
東邊棚子。
崔九正在給新來那個腿傷的男犯換竹板。
「宋家的,你來得正好。這位兄弟姓韓,叫韓四。」崔九朝地上努努嘴,「他跟我說了個事,你聽聽。」
韓四靠在牆根上,左腿綁著竹板,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
「韓大哥,什麼事?」宋知意蹲下來。
韓四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我在越州坐牢的時候,隔壁牢房關了個漕幫的人。那人喝醉了跟我說,嶺南這邊有條暗道,專門走夜船,從青中渡往南,貨不過明路。」
宋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他說什麼貨?」
「沒說。但他說了一句話,'那條道上跑的船,吃水深得不像拉糧食的'。」
吃水深,說明裝的是重物。
糧食不會那麼重。
鹽也不會。
鐵會。
宋知意站起來,手無意識地按了按胸口衣裳里那本冊子。
兩條線對上了。
「韓大哥,這事別跟別人說。」
韓四點頭。
崔九在旁邊把竹板綁緊,沒插話,但他的眼神告訴宋知意,他聽見了。
傍晚,宋知意蹲在棚子後面,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把冊子上青中渡那頁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抄在一塊碎布上。
抄完,她把碎布折成指甲蓋大小。
「小滿。」
陸小滿從雞圈旁邊冒出來,嘴裡嚼著半根生甘蔗,不知道從哪弄的。
「明天午後差役換班,你把這個送進石屋。排水洞,老辦法。」
陸小滿把甘蔗往嘴裡一塞,接過碎布揣好。
「宋姐,上面寫的什麼?」
「你沈大哥等的東西。」
夜裡,宋知意躺在稻草上,聽著隔壁鄭嬸的鼾聲和雞圈裡母雞偶爾的咕咕聲。
她在心裡把所有線索過了一遍。
馬三刀給的運鹽路線圖。
沈驚寒在石壁上刻的關係網。
林嫂丈夫的水路圖。
韓四從漕幫犯人那裡聽來的吃水深的夜船。
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青中渡。
她翻了個身,透過竹篾縫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遠處石屋方向,依舊什麼都看不見。
棚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拍她的門板。
「宋家的!」是曹姓差役的聲音,「周爺……周爺咳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