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女人被領到西邊。她抱著孩子走進第二間棚子,裡面三個人擠擠挪挪給她騰了個角。
宋知意走過去。
「嫂子,孩子多大了?」
女人警惕地看著她,把包袱往懷裡緊了緊。
「別怕,我是這邊棚里的。」宋知意蹲下來,聲音放軟了,「孩子哭聲不對,嗓子啞了,是不是路上沒喝夠水?」
女人怔了一下,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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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起身去打了碗溫水,端過來。「先給孩子餵點,小口小口來。」
女人接過碗,手在抖。餵了兩口,孩子的哭聲小了。
「你男人那條腿,摔的還是打的?」
「……路上滑了一跤,差役沒等他,拖著走了三天。」
宋知意看了一眼東邊棚區方向。「我讓人去看看。」
她回到自己棚子,撕了半條布帕,拿了一小包金創藥和一根削好的竹板,遞給剛好路過的崔九。
「新來那個男犯,左腿可能骨裂。你幫我去看看,要是小腿腫了發紫,拿竹板夾住固定,布條纏緊,別讓他再走動。金創藥灑在傷口上。」
崔九接過東西,走了兩步回頭:「宋家的,你這藥鋪越開越大了。」
「免費義診,不收掛號費。」
崔九嘿嘿笑了一聲,走了。
鄭嬸坐在門口搓繩,目光從始至終沒離開過宋知意。
「宋家的。」
「嗯?」
「你知不知道,周爺今天下午叫賈婆子去瓦房待了半個時辰。」
宋知意手上動作沒停。
「出來的時候賈婆子臉上笑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一樣。」鄭嬸壓低聲音,「我估摸著,她又嚼你舌頭根了。」
「讓她嚼。」
「你不怕?」
「怕。」宋知意把砂鍋里的青蒿湯攪了攪,「但我更怕不做事。做了事被人嚼,好歹還有人記我的好。不做事被人嚼,連辯的底氣都沒有。」
鄭嬸搓繩的手停了一下。
「你這丫頭,嘴上是真硬。」
「硬的是骨頭,嘴皮子只是殼。」
天擦黑的時候,陸小滿從外面回來了。
鞋上泥層又厚了一寸。他繞到女犯棚後面,壓低聲音匯報。
「林嫂說雞有。她家七隻母雞,能勻兩隻。不過——」
「不過什麼?」
「她說一隻雞換你教她認三種藥。她想學點本事。」
宋知意笑了。
「成交。」
「還有。」陸小滿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瑤人老爹給的黃連和黃柏,林嫂用一斤鹽換的。」
宋知意打開布包聞了聞。
味正,藥力足。
「鹽呢?你哪來的鹽?」
「鄭嬸省的。」陸小滿聲音更低了,「她說不用還,權當入股。」
宋知意攥著那包藥材,好半天沒說話。
入夜。
安置地照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火光稀疏,蟲聲鼎沸。
宋知意躺在稻草上,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一件事。
雞有了。
雞血就有了。
沈驚寒的「假咳血」需要兩樣東西,雞血混草藥做出逼真的血色,以及一個讓周典不得不把人從石屋挪出來的理由。
「死在你牢里,你跟上頭怎麼交代?」
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排練了七八遍。
但問題是時機。
雞得先養在看不見的地方。
血得現取現用,放久了顏色不對。
最關鍵的,周典不是蠢人。他要是起了疑心,一切白搭。
隔壁棚子裡,那個新來的女人在哄孩子。
聲音輕輕的,唱的是一首宋知意聽不懂的方言小調。
遠處石屋的方向,黑漆漆一片。
宋知意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周典最近的咳嗽越來越重了。
今天午後她路過瓦房,聽見裡頭連著咳了十幾聲,中間夾著一聲悶哼。
他怕死。
怕死的人最好騙,也最難騙。
好騙是因為他什麼都願意信,難騙是因為他什麼都會疑。
得讓他自己下判斷。
不能引導太明顯。
宋知意攥了攥衣領里那塊布條。
「穩住,等信。我無恙。」
等信。
誰的信?
她現在最缺的不是藥,不是糧,是信息。
沈驚寒在石壁上刻了一整面牆的情報,但那些線索都指向外面,澤州、越州、京城。
而她被困在這個爛泥塘里,連安置地三里外有什麼都不清楚。
除非——
宋知意猛地睜開眼。
林嫂說過一句話。
她男人原來是跑漕運的,因為多嘴說了句鹽價被安了罪名。
鹽價。
安置地附近有程之衍的運鹽路線。
林嫂的丈夫是流放犯,死在這裡。
一個跑漕運的人,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她在黑暗裡瞪著竹篾頂棚,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明天,她得再去一趟林嫂家。
天剛亮,宋知意就往安置地外頭走。
三里路走了小半個時辰。
林嫂家的籬笆門開著,最大的男孩虎子蹲在院裡劈柴。
「宋姐來了!」虎子扔下柴刀往屋裡喊,「娘!」
林嫂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草灰。
「進來坐,水剛燒的。」
宋知意進了院子。
那棵老桑樹底下拴著的瘦山羊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啃草。
兩個人坐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
宋知意先把教藥材的事辦了。
「第一個,車前草。」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壓扁的葉子攤在膝蓋上,「長在路邊濕地里,葉子像勺子,中間有筋。煮水喝,利尿。小孩拉肚子也能用。」
林嫂湊過來看了兩眼,伸手摸了摸葉脈。
「這個我認得,我們叫豬耳朵草。」
「對,就是那個。第二個——」
宋知意又掏出一截乾枯的莖葉,「紫蘇。做菜能放,入藥也行。著涼了煮水加姜,發一身汗就好了。」
「這個也認得。」林嫂笑了,「我還以為你要教什麼稀罕東西。」
「稀罕的來了。」宋知意把最後一片葉子遞過去,「魚腥草,聞著臭,但能清肺熱。嗓子發炎、咳嗽帶黃痰,煮水喝三天見效。」
林嫂接過去聞了一下,皺眉。
「可真夠臭的。」
「良藥苦口,這個連苦都省了,直接臭。」
林嫂把三種藥材分別包好,放進灶台上方的竹籃里。
「雞給你備好了。」她起身走到後院,從雞籠里逮出兩隻蘆花母雞,腿上拿草繩一綁,遞過來,「這兩隻能下蛋,一天一個,偶爾偷懶。」
宋知意接過雞。
兩隻雞在她手裡撲騰,毛飛了一臉。
「林嫂,我還想問你件事。」
「你問。」
「你家那口子……以前跑漕運,是哪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