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窺破驚雷

  「崔九傳的紙條里說的。」沈驚寒把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說'宋家的今天又沒吃飯,您管管'。」

  宋知意嘴角抽了一下。

  崔九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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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那半塊餅,咬了一口。

  兩個人在石屋裡啃冷餅。

  窗洞外面傳來差役剝甘蔗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吆喝什麼,更遠的地方,雞在叫。

  沈驚寒把餅咽下去,開口了。

  「周典不只是看守,他是程之衍的人。」

  宋知意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

  「安置地死人他不敢管。人死得越多,越沒人注意嶺南這個角落在幹什麼。」沈驚寒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清晰,「我在石壁上算過。程之衍從澤州運鹽到越州,再從蒼梧山翻到嶺南。嶺南這頭接貨的不是普通人,是駐軍。但駐軍要鹽做什麼?」

  宋知意放下餅。

  「養兵。」她說。

  「養兵。」沈驚寒重複了一遍,「私鹽換銀子,銀子養私兵。兵藏在哪?」

  宋知意想到了葉九娘說過的話——「嶺南那邊接應南和商號的人,穿的是官兵的衣裳,做的是土匪的事。」

  「安置地附近?」

  「不會太遠。私兵要補給,要藏匿,最好的地方是一個沒人關注、死了人也不會有人追查的地方。」

  宋知意渾身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安置地。

  犯人年年死,年年報,上頭習慣了。

  一個完美的掩護。

  「你的意思是,周典不止在看我們——」

  「他在看住整個安置地。確保沒人往外跑,沒人往外傳消息。」沈驚寒靠回石壁上,「但他有個破綻。」

  「什麼?」

  「他怕死。」

  門外差役咳了一聲:「時辰差不多了。」

  宋知意攥了下拳頭。

  一刻鐘太快了。

  她把剩下的豆醬推到沈驚寒手邊。

  「留著,每天吃一點,缺鹽會虛。」

  沈驚寒沒動。

  他看著她蹲在石台前的樣子。

  宋知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該走了。

  她轉身往門口邁了一步。

  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

  「宋知意。」

  她停住。

  他很少叫她全名。

  「你做得很好。」

  宋知意後背繃了一下。

  她沒回頭,站了兩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那當然。」她語氣硬邦邦的,「你媳婦什麼水平。」

  她大步走出石屋。

  門在身後合上。

  鐵鎖重新扣上。

  宋知意靠在石牆外面,仰頭看天。

  日頭白晃晃的,刺得眼疼。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不是哭。

  是汗。

  回到女犯棚的時候,陸小滿蹲在門口等著。

  「宋姐,沈大哥怎麼樣?」

  「活蹦亂跳,精神得很。」

  陸小滿鬆了口氣,咧嘴笑了。

  接下來三天,安置地沒再死人。

  這事擱在外頭不算什麼,擱在這地方,跟過年一樣。

  崔九棚子裡最後一個重症老周終於能自己端碗了。

  那天早上宋知意去查看,老周蹲在棚門口曬太陽,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碗,碗裡的粥喝了大半。

  「宋家的。」老周嗓子還啞著,但中氣比前幾天足了不少。

  「嗯。」

  「我以前在衙門裡當差的時候,最煩大夫。覺得他們收錢多,說話又聽不懂。」

  「然後呢。」

  「現在不煩了。」老周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抹了把嘴,「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

  崔九從棚里探出頭來:「那你昨晚說藥苦不喝的話收回去啊。」

  「那是苦!你喝一口試試——」

  「我喝了。」

  「……那你鐵嘴鋼牙。」

  宋知意沒插嘴。

  她蹲在棚前檢查那口煮藥的砂鍋,鍋底裂了條縫。

  「崔大哥,鍋該換了。」

  「換?」崔九苦著臉,「安置地就這一口砂鍋,周典那邊倒是有鐵鍋,但——」

  「我有辦法。」

  ……

  陸小滿跑過來,懷裡抱著個黃泥陶罐。「宋姐,林嫂讓虎子送來的。說她家灶底下有口舊砂鍋,補了補還能用。」

  宋知意接過陶罐。

  罐子底下墊著一層干稻草,稻草里窩著一隻砂鍋,外壁糊了一圈黃泥。粗糙,但結實。

  「林嫂還說了句話。」陸小滿撓頭,「她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那口鍋別在周爺門口煮'。」

  林嫂是個聰明人。

  「幫我謝她。」宋知意把舊砂鍋收起來,「還有,你今天去林嫂那邊的時候,幫我問一件事。」

  「什麼?」

  「她家養不養雞。」

  陸小滿一愣:「雞?」

  「嗯。問她能不能勻兩隻活的給我,錢我出。」

  陸小滿想了想,沒問為什麼,點了頭跑了。

  鄭嬸:「你又打什麼主意?」

  「養雞。」

  「你養雞幹什麼?這地方飼料都沒有——」

  「下蛋。」宋知意把新砂鍋涮乾淨架上炭火,「病號需要蛋白質。」

  「蛋白質是什麼?」

  「就是……有勁兒的東西,吃了能長肉。」

  鄭嬸搓著繩子,嘴裡嘟囔了一句「講的什麼鬼話」,但沒再追問。

  午後。

  安置地的日頭毒得能烤餅。

  宋知意給女犯棚里的幾個人挨個看過。

  孫婆子的膝蓋腫了,典型的濕氣下注,給她搓了一把艾葉敷上。

  另一個姓劉的年輕婦人說自己三天沒來月事,宋知意問了幾個問題,翻了下眼皮。

  「不是有了,是氣滯。你最近吃飯怎麼樣?」

  「一天就那一碗刷鍋水,能怎麼樣。」劉嫂苦著臉。

  「我給你弄點紅糖水,你別嫌味道怪。」

  「紅糖?」劉嫂眼睛亮了一瞬,隨即暗下去,「這地方哪來的紅糖?」

  「我想想辦法。」

  賈婆子從棚門口經過,步子不快不慢,耳朵卻豎著。

  宋知意餘光掃了她一眼,沒理會。

  申時過半。

  安置地東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三個差役從外頭進來,押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三十來歲,衣裳破爛,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灰敗。

  男的左腳跛著,每走一步崴一下。女的抱著一個包袱,包袱里隱約在動。

  是孩子。

  周典從瓦房裡出來了,手裡還端著那碗永遠不涼的茶。

  「新的?哪來的?」

  領頭的差役遞上文書:「越州判的,一家三口,偷稅。」

  「偷稅。」周典翻了一頁,笑了,「這罪名,還用流三千里?」

  差役沒接話。

  周典把文書往桌上一拍:「行,老規矩。男犯東邊,女犯西邊。孩子跟著娘。」

  女人抱著包袱,眼圈紅了:「大人,我男人腿傷了,能不能——」

  「都傷了,誰沒傷?」周典掃了她一眼,「進去安頓,別堵路。」

  宋知意站在棚前看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