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傳的紙條里說的。」沈驚寒把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說'宋家的今天又沒吃飯,您管管'。」
宋知意嘴角抽了一下。
崔九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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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半塊餅,咬了一口。
兩個人在石屋裡啃冷餅。
窗洞外面傳來差役剝甘蔗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吆喝什麼,更遠的地方,雞在叫。
沈驚寒把餅咽下去,開口了。
「周典不只是看守,他是程之衍的人。」
宋知意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
「安置地死人他不敢管。人死得越多,越沒人注意嶺南這個角落在幹什麼。」沈驚寒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清晰,「我在石壁上算過。程之衍從澤州運鹽到越州,再從蒼梧山翻到嶺南。嶺南這頭接貨的不是普通人,是駐軍。但駐軍要鹽做什麼?」
宋知意放下餅。
「養兵。」她說。
「養兵。」沈驚寒重複了一遍,「私鹽換銀子,銀子養私兵。兵藏在哪?」
宋知意想到了葉九娘說過的話——「嶺南那邊接應南和商號的人,穿的是官兵的衣裳,做的是土匪的事。」
「安置地附近?」
「不會太遠。私兵要補給,要藏匿,最好的地方是一個沒人關注、死了人也不會有人追查的地方。」
宋知意渾身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安置地。
犯人年年死,年年報,上頭習慣了。
一個完美的掩護。
「你的意思是,周典不止在看我們——」
「他在看住整個安置地。確保沒人往外跑,沒人往外傳消息。」沈驚寒靠回石壁上,「但他有個破綻。」
「什麼?」
「他怕死。」
門外差役咳了一聲:「時辰差不多了。」
宋知意攥了下拳頭。
一刻鐘太快了。
她把剩下的豆醬推到沈驚寒手邊。
「留著,每天吃一點,缺鹽會虛。」
沈驚寒沒動。
他看著她蹲在石台前的樣子。
宋知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該走了。
她轉身往門口邁了一步。
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
「宋知意。」
她停住。
他很少叫她全名。
「你做得很好。」
宋知意後背繃了一下。
她沒回頭,站了兩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那當然。」她語氣硬邦邦的,「你媳婦什麼水平。」
她大步走出石屋。
門在身後合上。
鐵鎖重新扣上。
宋知意靠在石牆外面,仰頭看天。
日頭白晃晃的,刺得眼疼。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不是哭。
是汗。
回到女犯棚的時候,陸小滿蹲在門口等著。
「宋姐,沈大哥怎麼樣?」
「活蹦亂跳,精神得很。」
陸小滿鬆了口氣,咧嘴笑了。
接下來三天,安置地沒再死人。
這事擱在外頭不算什麼,擱在這地方,跟過年一樣。
崔九棚子裡最後一個重症老周終於能自己端碗了。
那天早上宋知意去查看,老周蹲在棚門口曬太陽,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碗,碗裡的粥喝了大半。
「宋家的。」老周嗓子還啞著,但中氣比前幾天足了不少。
「嗯。」
「我以前在衙門裡當差的時候,最煩大夫。覺得他們收錢多,說話又聽不懂。」
「然後呢。」
「現在不煩了。」老周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抹了把嘴,「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
崔九從棚里探出頭來:「那你昨晚說藥苦不喝的話收回去啊。」
「那是苦!你喝一口試試——」
「我喝了。」
「……那你鐵嘴鋼牙。」
宋知意沒插嘴。
她蹲在棚前檢查那口煮藥的砂鍋,鍋底裂了條縫。
「崔大哥,鍋該換了。」
「換?」崔九苦著臉,「安置地就這一口砂鍋,周典那邊倒是有鐵鍋,但——」
「我有辦法。」
……
陸小滿跑過來,懷裡抱著個黃泥陶罐。「宋姐,林嫂讓虎子送來的。說她家灶底下有口舊砂鍋,補了補還能用。」
宋知意接過陶罐。
罐子底下墊著一層干稻草,稻草里窩著一隻砂鍋,外壁糊了一圈黃泥。粗糙,但結實。
「林嫂還說了句話。」陸小滿撓頭,「她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那口鍋別在周爺門口煮'。」
林嫂是個聰明人。
「幫我謝她。」宋知意把舊砂鍋收起來,「還有,你今天去林嫂那邊的時候,幫我問一件事。」
「什麼?」
「她家養不養雞。」
陸小滿一愣:「雞?」
「嗯。問她能不能勻兩隻活的給我,錢我出。」
陸小滿想了想,沒問為什麼,點了頭跑了。
鄭嬸:「你又打什麼主意?」
「養雞。」
「你養雞幹什麼?這地方飼料都沒有——」
「下蛋。」宋知意把新砂鍋涮乾淨架上炭火,「病號需要蛋白質。」
「蛋白質是什麼?」
「就是……有勁兒的東西,吃了能長肉。」
鄭嬸搓著繩子,嘴裡嘟囔了一句「講的什麼鬼話」,但沒再追問。
午後。
安置地的日頭毒得能烤餅。
宋知意給女犯棚里的幾個人挨個看過。
孫婆子的膝蓋腫了,典型的濕氣下注,給她搓了一把艾葉敷上。
另一個姓劉的年輕婦人說自己三天沒來月事,宋知意問了幾個問題,翻了下眼皮。
「不是有了,是氣滯。你最近吃飯怎麼樣?」
「一天就那一碗刷鍋水,能怎麼樣。」劉嫂苦著臉。
「我給你弄點紅糖水,你別嫌味道怪。」
「紅糖?」劉嫂眼睛亮了一瞬,隨即暗下去,「這地方哪來的紅糖?」
「我想想辦法。」
賈婆子從棚門口經過,步子不快不慢,耳朵卻豎著。
宋知意餘光掃了她一眼,沒理會。
申時過半。
安置地東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三個差役從外頭進來,押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三十來歲,衣裳破爛,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灰敗。
男的左腳跛著,每走一步崴一下。女的抱著一個包袱,包袱里隱約在動。
是孩子。
周典從瓦房裡出來了,手裡還端著那碗永遠不涼的茶。
「新的?哪來的?」
領頭的差役遞上文書:「越州判的,一家三口,偷稅。」
「偷稅。」周典翻了一頁,笑了,「這罪名,還用流三千里?」
差役沒接話。
周典把文書往桌上一拍:「行,老規矩。男犯東邊,女犯西邊。孩子跟著娘。」
女人抱著包袱,眼圈紅了:「大人,我男人腿傷了,能不能——」
「都傷了,誰沒傷?」周典掃了她一眼,「進去安頓,別堵路。」
宋知意站在棚前看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