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餅溫情

  但她知道這只是臨時的。

  周典答應讓她見人,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他在掂量,一個會看病的犯婦,活著比死了有用。

  用完了呢?

  她沒往下想。

  傍晚。

  崔九從石屋方向繞回來,手裡攥著一小團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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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遞給宋知意的時候,手指頭上全是排水口的黑泥。

  宋知意展開那團布。

  上面是沈驚寒的字跡。

  清瘦,鋒利,跟他整個人一樣。

  只有七個字。

  「穩住,等信。我無恙。」

  宋知意把布條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宋姐?」陸小滿湊過來。

  「沒事。」她把布條疊好,塞進衣裳最裡層,「你姑父……你沈大哥說他沒事。」

  陸小滿鬆了口氣。

  天黑了。

  鄭嬸端著粥過來,今天的粥里多了米。

  「誰給的?」

  「崔九那邊勻的。」鄭嬸蹲下來,「他說你今天沒怎麼吃東西。」

  宋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昨天稠。

  遠處男犯棚那邊傳來崔九的聲音:「老周!你給我把藥喝了!吐出來我灌你!」

  老周在裡面罵:「苦死了——」

  「苦?你不喝明天死了更苦!」

  宋知意嘴角動了一下。

  鄭嬸坐在旁邊,搓了半天繩子,忽然冒出一句:「宋家的,你那男人到底什麼來頭?周典關他關得那麼緊,光一個'謀逆'說不通。」

  宋知意喝粥的動作沒停。

  「嬸,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我都快死的人了,還怕什麼不好。」

  宋知意放下碗。

  「他是個想讓天底下種田的人能吃飽飯的讀書人。」她說,「然後被不想讓人吃飽飯的人弄進來了。」

  鄭嬸搓繩的手停了。

  半晌,她站起來。

  「那他得活著出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

  「明天你去見他的時候,帶上我醃的那罐豆醬。石屋不見光,人會虛。吃點鹹的扛得住。」

  宋知意張了張嘴。

  鄭嬸已經走遠了。

  夜深。

  宋知意躺在稻草上,手伸進衣裳里,摸著那塊布條。

  七個字。

  她翻來覆去摸了十幾遍。

  明天能見他了。

  隔壁棚子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孫婆子打鼾,聲音不大,一起一伏的。

  蟲子還在叫。

  遠處石屋的方向,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他在那裡面。

  第二天午後,宋知意換了件乾淨衣裳。

  說是乾淨,不過是把最外面那件粗布衫洗了揉了,在晾架上吹了半天風。

  穿上身還有點潮,但起碼不帶餿味。

  鄭嬸遞過來一個小瓦罐。

  「我那罐豆醬,別忘了。」

  「謝嬸。」

  「還有這個。」鄭嬸又從袖子裡摸出半個雜糧餅,「我早上那份省的。石屋裡不給飯,他扛不住。」

  宋知意接過來,掂了掂。

  餅冷了,硬邦邦的。

  「嬸,您自己也得吃飽。」

  「我一把老骨頭,少吃一頓死不了。」鄭嬸擺手,「快去,一刻鐘,別磨蹭。」

  宋知意把豆醬和餅包在布帕里,揣進懷中。

  走到安置地中間那條水溝旁,陸小滿追上來。

  「宋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宋知意沒停步,「周典只答應讓我一個人進去。你多去一個,他有理由把門關上。」

  陸小滿急了:「可是——」

  「幫我看著崔大哥那邊的藥罐子,今天下午要給老周換方子,車前草減半,加一把白茅根。分量我寫在紙上了。」

  陸小滿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

  他站在水溝邊看著宋知意往後頭走,背影瘦得像根竹竿。

  石屋在安置地最後面,隔著三排棚子和一片爛泥地。

  土路盡頭一堵石牆,牆後就是那間單獨的小屋。

  曹姓差役靠在牆根打瞌睡。

  另一個差役蹲在地上啃甘蔗,聽見腳步聲抬了下眼皮。

  「周爺批的?」

  「批的,一刻鐘。」

  啃甘蔗的差役站起來,從腰上解下鑰匙串。

  鐵鎖「咔嗒」一聲開了。

  「進去吧。門不關,我在外面候著。」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潮氣兜頭糊過來。

  霉味。

  石頭被水泡過的腥味。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悶,像是空氣在這間屋子裡已經死了很久。

  宋知意站在門口,眼睛還沒適應裡面的暗。

  拳頭大的窗洞在右上方,一束光斜著切進來,照在對面的石壁上。

  光里有灰塵在浮動。

  然後她看見了牆。

  整面石壁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不是隨意的塗畫。

  是帳目,是人名,是地名,是一條一條梳理得清清楚楚的線索,澤州鶴鳴鹽場、灕水渡口、越州白沙渡、南和商號、蒼梧山伏虎嶺、嶺南駐軍。

  每個地名後面跟著數字,銀兩、石數、日期。

  角落裡還有一張人事關係圖。

  名字之間用刻痕連線,層層疊疊,像蛛網。

  最上面那個名字,被刻得最深——程之衍。

  宋知意盯著那面牆,喉嚨發緊。

  他在石屋裡關了這麼多天,沒有紙,沒有筆,拿石子一個字一個字刻上去的。

  光從窗洞裡照進來,照在那些字上,每一筆的凹痕里都積著白色的石粉。

  「看夠了沒有。」

  聲音從左邊傳來。

  宋知意轉頭。

  沈驚寒靠在石台上。

  石台就是一塊凸出來的天然岩面,上面鋪了一層薄稻草。

  他背靠石壁,雙腿伸直,兩隻手搭在膝上。

  瘦了。

  這是宋知意第一個念頭。

  在濟仁堂柴房養了半個月剛回來的一點血色,全沒了。

  顴骨撐著臉,下巴尖得能劃紙。

  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看到她進來的時候,那雙眼裡有一瞬間的東西,很快,一閃就收了,像是石頭縫裡漏出來的一線光。

  「你瘦了。」沈驚寒先開了口。

  宋知意把懷裡的布帕掏出來,蹲到石台前面。

  「你才瘦了。」

  她把豆醬和餅擺在石台上。「鄭嬸給的。豆醬自己醃的,餅是她早上那份。你先吃。」

  沈驚寒沒看食物。

  他看著她。

  「外面情況。」

  「十一個發病的,救回來七個,死了四個。青蒿管用但不夠,我找到一個本地婦人,能從山裡瑤人手上換黃連。周典那邊我拿他的病壓著,暫時不敢太過分。崔大哥幫我在男犯區建了個簡易的隔離棚,重症和輕症分開了。」

  她一口氣把兩天攢的話倒了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沈驚寒聽完,點了一下頭。

  「鹽呢。」

  「跟周典談了,多撥半斤給女犯區。但實際到手多少,還得看他良心,如果他有的話。」

  沈驚寒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笑,算是對「周典有良心」這個假設表示了生理性的否定。

  「那面牆上——」宋知意偏頭看了一眼石壁。

  「你不用記,都在我腦子裡。」沈驚寒說,「刻出來是給自己理線用的。」

  「你用什麼刻的?」

  「門軸底下那顆鬆了的鉚釘,第一天晚上撬下來的。」

  宋知意愣了一下。

  第一天。

  他被關進來的第一天,就動手了。

  「你就不能消停一天?」

  「消停了就該真死了。」

  宋知意把豆醬的蓋子擰開,遞到他手邊。「吃飯,邊吃邊說。」

  沈驚寒看了一眼豆醬。

  他伸手,沒拿醬,拿的是那半塊雜糧餅。

  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推回來。

  「你也吃。」

  「我吃過了。」

  「你今天中飯沒吃。」

  宋知意張嘴要反駁,話卡在嗓子眼,她確實沒吃,忙著給老周換方子,把那頓忘了。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