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男人關在石屋裡,我沒法救他。」她說,「救別人,心裡好受點。」
林嫂端著碗,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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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男人犯了什麼事?」
「得罪了大人物。」
「多大的人物?」
「……頂大的那個。」
林嫂笑了一聲,把碗裡剩的水一口喝了。
「我男人當年也是。一個跑漕運的,因為多嘴說了句鹽價,被人安了個謀逆的罪名。」她站起來,「水你儘管挑。青蒿後山自己摘。我就一個條件。」
「您說。」
「我那個老二,前幾天發燒,燒退了人也蔫了,吃不下東西。你給看看。」
宋知意站起身:「孩子在哪?」
林嫂指了指裡屋。
宋知意進屋。
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躺在炕上,蓋著薄被,眼睛半睜。
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額頭,不燙了。
又翻了下眼皮,看了看舌苔。
舌苔白,但不厚。
脈細。
「燒退了之後沒好好吃東西?」
「喝了兩天米湯。我想給他煮雞蛋,他不要。」
「別給雞蛋。」宋知意站起來,「他脾胃還沒緩過來,吃了消化不動。煮點小米粥,裡頭放兩片山藥,熬爛了餵。三天就能爬起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大病初癒,最忌大補。」
林嫂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個犯人。」宋知意笑了一下,「頂普通的那種。」
林嫂沒接話。
她出屋,從廚房端出一個粗陶罐子。
「這個你拿走。我自己醃的鹹菜,給棚里那幾個發燒的人配粥。光喝白粥下不去。」
宋知意沒推。
「謝謝林嫂。」
「不用謝。我男人當年要是有人遞一口鹹菜——」林嫂頓了一下,沒說完。
回去的路上,太陽偏西。
宋知意挑著兩個空木桶,桶里晃蕩著林嫂硬塞的半罐鹹菜和一袋小米。
走到安置地外頭那條岔路上,遠遠看見周典的瓦房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周典。
另一個是賈婆子。
賈婆子站在台階下,正比比劃劃地說什麼。
周典背著手聽著,那雙眯縫眼眯得更細了。
宋知意腳步沒停,挑著擔子從他們門口走過。
「宋家的。」周典叫住她。
「周爺。」
「出去轉了一圈,收穫不小啊。」周典慢悠悠走下台階,瞥了一眼她擔子裡的小米和鹹菜,「這是哪兒來的?」
「外頭一戶人家給的,我給她家孩子看了個小病。」
「看病?」周典笑了,「你這犯婦,本事不小。」
「懂點皮毛。」
「那石屋裡那位呢?」周典忽然換了個話頭,「他什麼時候也病一場?」
宋知意挑著擔子的手緊了緊。
「周爺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周典擺擺手,「就是關心一下。畢竟石屋潮,最近又鬧疫病。要是哪天他也燒起來,你這做媳婦的,怕是來不及救。」
宋知意沒說話。
周典笑眯眯地看著她,轉身回了瓦房。
宋知意一夜沒合眼。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周典那句「怕是來不及救」在腦子裡轉了一整晚,像塊石頭堵在嗓子眼。
天蒙蒙亮,她就起了。
男犯區,崔九已經起了。
蹲在門口,守著那口煮青蒿的砂鍋。
「宋家的,早。」崔九站起來,聲音還是啞的。
「老周怎麼樣了?」
「能起來了,昨晚自己爬出去撒了泡尿。」崔九難得笑了一下,「我說你行不行啊老周,他說滾。我就放心了。」
宋知意蹲下來看了一眼砂鍋里剩的藥湯。
「今天換個方子。青蒿繼續煮,加點車前草。拉肚子的那幾個脫水厲害,得利尿的同時把水往回拉一拉。」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崔九接過她遞來的草葉子。
「崔大哥,還有個事。」
「說。」
「幫我傳個東西進石屋。」
崔九手一頓。
他抬頭看她,目光里閃過一絲猶豫。
石屋門口兩個差役輪班守著,鐵鎖銅箍,別說傳東西,走近三步都招人盯。
「東西多大?」
「一張紙條,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崔九搓了搓下巴。
「石屋東牆底下有個排水洞,手指粗細。每天午後差役換班,有一盞茶的空檔,我試試。」
「別冒險,傳不了就算。」
「宋家的。」崔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趙全分給你弟弟半塊紅薯那天,我在旁邊看著。你給趙全挖坑立牌那天,我也在旁邊看著。」
他沒再多說,端著砂鍋進了棚子。
宋知意把她寫好的小字條,塞進崔九送去的藥罐底下。
上午。
陽光毒。
安置地里的人跟蜥蜴似的,找到一點陰涼就不挪窩。
宋知意在女犯棚前搭了一個簡易晾架,兩根叉開的樹枝插在泥里,中間架一根竹竿。
把洗乾淨的青蒿葉攤開晾著。
隔壁棚子的孫婆子探出頭來:「宋家的,你晾這個幹啥?」
「曬藥。」
「曬藥?」孫婆子嗅了嗅,「嘖,苦巴巴的。我還以為你曬菜乾呢。」
「這比菜乾值錢。」
「值錢?」孫婆子來了精神,挪出半個身子,「能賣?」
「不賣,但能換命。」
孫婆子「嘁」了一聲,縮回去了。
鄭嬸坐在一旁搓繩,頭也不抬地說:「你跟她費什麼話,她跟賈婆子是一夥的。」
「我知道。」宋知意壓低嗓子,「但我就是要讓安置地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曬藥,包括周典。」
鄭嬸搓繩的手慢了一拍。
她抬眼看了宋知意一下,沒追問。
午後。
熱浪從地底往上蒸。
空氣黏稠得像煮過頭的米湯。
陸小滿跑來找她,額頭上全是汗珠。
「宋姐,崔大哥讓我帶個話。」他氣喘吁吁蹲到她旁邊,「東西傳進去了。」
宋知意攥著手裡的草稈,手心濕了。
「回信了嗎?」
「崔大哥說讓你等,下午換班那會兒再去撈一次。」
宋知意點了下頭。
「還有個事。」陸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布片,「林嫂今天挑水過來賣菜,帶了個口信。她說山裡有個瑤人老爹,手裡有黃連和黃柏,問你要不要。」
「要。問她多少錢。」
「她說不要錢。說你給她二小子看病,她記著。但瑤人老爹那邊得拿東西換。」
「換什麼?」
「鹽。」
宋知意愣了一下。
鹽。
安置地的鹽配給少得可憐,一個月人均半斤,實際到手不到三兩,周典剋扣了一大截。
拿鹽去換藥材,等於從牙縫裡摳。
「我想辦法。」她說。
陸小滿猶豫了一下:「宋姐,你是不是打算去找周典?」
「嗯。」
「他不會——」
「他會。」宋知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土,「因為他也有病。」
陸小滿瞪大了眼。
「他咳嗽。」宋知意往周典瓦房方向看了一眼,「前天我在門口等的那一刻鐘,他在裡面咳。」
「那是什麼病?」
「不好說,但拖下去不會好。」宋知意把晾好的青蒿收起來,「這種天氣越悶越重,他自己心裡門清。」
「可他憑什麼信你?」
「他不用信我,他只要怕死就行。」
申時。
宋知意站在周典瓦房外面,第三次了。
賈婆子不在。
值班的差役是個年輕後生,認識宋知意,前兩天她給他脖子上的癤子敷過藥。
「曹兄弟,跟周爺傳個話,就說我有事求見。」
曹姓差役進去了。
不到半盞茶,布簾掀開了。
周典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碗。
「宋家的,又來啊。」他笑眯眯的。
「周爺,我想跟您做筆買賣。」
「買賣?」周典樂了,「你一個犯婦,拿什麼跟我做買賣?」
「拿您的命。」
周典的笑僵了一瞬。
「周爺,恕我直說。」宋知意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您那個咳嗽,不是風寒。夜裡加重,晨起帶腥味,我說得對不對?」
周典端茶碗的手沒動。
但他眼皮跳了一下。
「巧了,這種症狀我見過。」宋知意往後退了半步,「不治,入秋會咳血。」
安置地里有人在遠處吆喝賣水。
孩子在追那條瘦黃狗。
日頭照著泥地,蒸出一層白汽。
周典端著茶碗看了她很久。
「你想要什麼?」
「兩件事。第一,每月多撥半斤鹽給女犯區。第二——」
她看著他的眼睛。
「讓我見我男人一面。」
周典沒吭聲。
他吹了吹茶碗裡的浮沫,抿了一口。
「就一面?」
「就一面。」
「鹽的事我想想。人……」周典把茶碗擱在窗台上,「明天午後,一刻鐘。」
宋知意沒道謝,轉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靠在牆上,腿軟了一瞬。
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