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
鄭嬸端著一隻小碗,悄悄塞進她手裡。
「喝口熱的。」
碗裡是稀粥,比早上那碗稠一些,上面還浮著幾粒油星。
「嬸您從哪弄的?」
「別問。」鄭嬸坐到她旁邊,「宋家的,我跟你說個事。」
「嗯?」
「安置地外頭三里地,有個寡婦,姓林。男人前年沒了,自己帶三個娃,種幾畝薄地,偶爾挑菜來賣。她男人原來也是流放犯,最後死在這地兒,她沒走。」
宋知意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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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真想救人,光靠棚里這點東西不夠。」鄭嬸搓著自己起繭的手指,「林嫂手裡有一口井,那井水清。她還認識山里幾個採藥的瑤人。」
「嬸……」
「你別謝我。」鄭嬸站起來,「我閨女當年要是有人遞一碗青蒿湯,可能也不會死。」
她走了。
宋知意端著那碗粥,半天沒動。
陸小滿在旁邊小聲問:「宋姐,你哭啦?」
「沒。」宋知意吸了下鼻子,「風沙大。」
「……這裡沒風沙。」
「閉嘴喝粥。」
她把碗推過去一半。
陸小滿捧著,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子時。
崔九從棚子裡出來,蹲在她面前。
「宋家的。」
「怎麼樣?」
「老張退燒了。老周還在抖,但能咽東西了。」崔九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小李子……沒撐住。」
宋知意閉上眼。
「崔大哥,明天再煮一鍋。」
「煮。」崔九點頭,「宋家的,你那藥——」
「不是藥,是草。」
「草也行。」崔九站起來,往黑暗裡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要使喚人,喊一聲。男犯棚里能下地的,都聽你的。」
宋知意沒回話,只是點了下頭。
天亮的時候,崔九棚里又能站起來一個人。
老張扶著門框走出來,臉色還黃,但眼睛裡有了光。
他沖蹲在井邊洗陶罐的宋知意咧了咧嘴。
「宋家的,我活過來了。」
「別得意太早。」宋知意頭也沒抬,「今天再喝兩碗,拉肚子止住了才算數。」
「喝喝喝。」老張連連點頭,「你讓我喝馬尿我都喝。」
鄭嬸在旁邊搓草繩,嗤了一聲:「老不正經的。」
老張縮了縮脖子,扶著牆挪回棚里去了。
陸小滿抱著一捆青蒿從外頭跑進來,鞋上又是一層泥。
這小子兩天跑了八趟爛泥塘,腿肚子都細了一圈。
「宋姐,今天摘了一捆半。」他把草放下,「後頭那片塘子快被我薅禿了。」
「夠用就行,別一次摘光。」宋知意拍了拍他後背,「去把腳洗了,泥里有蟲,鑽進皮膚里癢三個月。」
陸小滿「哎」了一聲,蹲井邊脫鞋。
鄭嬸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回,搓繩的手慢了下來。
「宋家的。」
「嗯?」
「你昨天說的那個林嫂的事,還做不做?」
宋知意把陶罐里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罐。
「做。嬸您今天能不能幫我看個棚子?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看哪個?」
「崔大哥那間。煮好的青蒿湯擱在罐子裡,到點了讓他給棚里幾個灌一碗。我留了紙條,分量寫在上頭。」
鄭嬸愣了一下:「你還寫了字?」
「嗯。」
「……」鄭嬸沉默了兩息,「我不識字。」
宋知意手一頓。
「崔大哥識字。」她改口,「紙條給他。」
鄭嬸鬆了口氣,又有點不甘心:「一個流放犯,識什麼字。」
「他原來是徐州的碼頭管事,記帳的。」陸小滿在旁邊插嘴,「他自己跟我說的。」
鄭嬸撇撇嘴,沒再說。
申時剛過,宋知意揣了二兩碎銀和一小包驅蟲粉,往安置地外頭走。
走到岔路口,被人攔下了。
矮胖女人賈婆子叉著腰站在路當中,臉上掛著能讓鄭嬸直接閉嘴的那種笑。
「宋家的,這是去哪兒啊?」
「出去走走。」
「走走?」賈婆子拖長了音,「安置地的犯人隨便往外走,周爺知道嗎?」
宋知意停住腳。
「賈姐,我沒出安置地的邊界。前面三里都是周爺管的範圍,挑水砍柴都從這條路過。」
「喲,你倒清楚。」賈婆子眯著眼,「那你出去幹什麼?」
「找點野菜。」宋知意把袖子撩了撩,露出空蕩蕩的兩隻手,「您看我帶傢伙了嗎?」
賈婆子上下打量她。
「你最近鬧得挺歡啊。東邊棚子煮草湯,西邊棚子拆草蓆。我跟你說,這地方不是你的家,少瞎折騰。」
「多謝賈姐提醒。」宋知意笑了一下,「您要是閒,跟我一起去?多個人多雙眼,省得周爺不放心。」
賈婆子噎了一下。
「……我沒空。」
「那我先走了。」宋知意繞過她,腳步沒停。
走出十幾步,聽見身後賈婆子嘟囔了一句「小蹄子嘴硬」。
宋知意沒回頭。
她心裡清楚,賈婆子今晚一準會去周典那邊告狀。
但她現在顧不上。
林嫂家在三里外的一片緩坡上。
土坯房,黃泥院牆,牆頭上爬著絲瓜藤。
院子裡一棵老桑樹,樹底下拴著一頭瘦山羊。
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一二歲,最小的兩歲多。
宋知意站在籬笆門外喊了一聲:「家裡有人嗎?」
裡屋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瘦,黑,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麵粉。
「找誰?」
「您是林嫂?」
林嫂上下掃了她一眼。
「安置地來的?」
「嗯。鄭嬸讓我來的。」
林嫂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在圍裙上把手擦乾淨,推開籬笆門。
「進來說。」
院子裡坐下。
最大的那個男孩端了一碗水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看宋知意。
「喝。」林嫂說,「我家井裡的,乾淨。」
宋知意接過來,喝了一口。
涼的,甜的。
從喉嚨一直涼到胸口。
她差點沒忍住。
安置地那種刷鍋水似的溪水喝了三天,這一口井水下去,整個人像被人拍醒了。
「慢點喝,嗆著。」林嫂在對面坐下,「說吧,什麼事。」
「我想買您家的青蒿。」宋知意把碎銀放在桌上,「還有,能不能讓我從您家挑兩擔水回去。」
林嫂看了一眼銀子,沒動。
「青蒿不要錢,山坡上一片一片的,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水……」她頓了頓,「你挑得動?」
「挑不動我叫人來挑。」
林嫂笑了一下。
「你救人的事,我聽說了。」
「……誰說的?」
「今早有個採藥的瑤人路過,說安置地最近不死人了。」林嫂端起自己那碗水,「前兩個月,他每隔三天往林子邊上去一趟,給死人合眼。這兩天沒去。」
宋知意把碗放下。
「林嫂,我跟您說實話。」
「你說。」
「我手裡就這麼點草藥本事,能救幾個算幾個。但水不行,溪里的水有病。我想問您借井,每天我讓人挑兩擔過去,給重症的喝。」
林嫂看著她。
「你為什麼救他們?」
宋知意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沒料到。
她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