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苦藥入喉

  趙老三沒救回來。

  宋知意按住他下頜的時候,那口氣已經斷在喉嚨里。

  手底下的脈搏像斷了線的算盤珠,散了。

  棚子門口圍著的人沒散,也沒靠近。一個老頭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兩個漢子蹲在地上,誰也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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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發呆的男人忽然哭了。

  哭得沒聲音,肩膀一抽一抽。

  「他叫什麼?」宋知意問。

  「趙……趙全。」男人抹了把臉,「我跟他一個棚,三個月。」

  「你叫什麼?」

  「崔九。」

  宋知意站起來,看了一圈:「崔大哥,勞煩你找兩個人,把趙大哥抬出去。別扔林子裡。」

  崔九愣了:「那扔哪?」

  「挖個坑。」宋知意說,「淺的也行。蓋上土,壓兩塊石頭。」

  棚外有人嗤了一聲:「新來的真講究。咱們這地兒,死了往林子一丟,野狗啃完就算入土了。」

  說話的是個矮胖女人,三十來歲,眼睛滴溜溜轉。

  鄭嬸在不遠處搓草繩,頭也不抬:「賈婆子,閉嘴。」

  矮胖女人撇撇嘴,沒敢接。

  宋知意聽見了「賈」這個姓,心裡記了一筆。

  「崔大哥,他有家人嗎?」

  「有個閨女,在徐州。」崔九嗓子啞了,「他天天念叨,說攢夠路費讓閨女來看一眼。」

  宋知意沒說話。

  她從腰裡摸出一塊碎銀,塞進崔九手裡。

  「這二兩你拿著。挖坑、立塊木牌,剩下的留著。」

  崔九手一抖,差點把銀子摔了:「宋……宋家的,這使不得——」

  「使得。」宋知意拍拍膝蓋站起來,「他分過我弟弟半塊紅薯。」

  崔九捏著那塊銀子,眼眶又紅了一圈。

  午後。

  宋知意把女犯棚里的破蓆子拆了,重新鋪。

  鄭嬸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這是幹嘛?」

  「鋪草,蚊子在爛稻草里下蛋。」

  「……我活了五十二年,頭回聽說蚊子下蛋。」

  「嬸,您見過孑孓沒?水缸底那種小白蟲子。」

  「見過。」

  「那就是蚊子的崽。」

  鄭嬸搓繩的手停了:「真的假的?」

  「真的。」宋知意把霉爛的稻草抱出去,扔到棚後頭,「您要是不信,今晚拿碗水擱院裡,明早保准給您變出一窩。」

  鄭嬸嘟囔了一句:「讀過書就是不一樣。」

  宋知意笑了一下,沒接。

  陸小滿從男犯區那頭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野草。

  「宋姐,你看是不是這個。」

  宋知意接過來,掐了一節聞。一股辛涼的清苦味。

  是青蒿。

  她抬頭:「哪兒摘的?」

  「棚子後面的爛泥塘邊上,老多了,一片一片的。」陸小滿抹了把汗,「我還看見有車前草,紫蘇的樣子也像。」

  「好小子。」宋知意揉了一把他腦袋,「今晚多給你加半勺粥。」

  「……粥都是發的,怎麼加?」

  「我嘴裡省的。」

  陸小滿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

  鄭嬸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開口:「宋家的,你到底是幹嘛的?」

  「藥鋪打過雜。」宋知意沒抬頭。

  「打雜的?」鄭嬸嘖了一聲,「我看你打的不是雜,是別的什麼。」

  宋知意笑了笑,沒接茬。

  申時。

  安置地東頭又抬出去一個人。

  是第三間男犯棚那個咳嗽的老頭。

  崔九帶著兩個人挖坑去了。

  宋知意站在棚子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把陸小滿採回來的青蒿攤在草蓆上,挨片挑揀。

  枯黃的丟,嫩綠帶紫梗的留下。

  鄭嬸湊過來,蹲在旁邊幫她挑。

  「你這是要熬藥?」

  「嗯。」

  「給誰喝?」

  「能喝的都喝。」

  鄭嬸手上動作沒停:「周爺不會讓你出頭的。」

  「我知道。」宋知意把挑好的青蒿堆成一小垛,「所以我不去找他,我找你們。」

  鄭嬸抬眼看她。

  「嬸,這地方一個月死幾個?」

  「多的時候五六個,少的時候兩三個。」

  「今年到現在死了幾個?」

  「……二十一個。」

  「安置地原來多少人?」

  鄭嬸頓了一下:「去年秋天還有六十八個。」

  宋知意把最後一根青蒿丟進垛里。

  「嬸,再這麼死下去,明年開春,您和我,誰先躺出去?」

  鄭嬸搓繩的手抖了一下。

  石屋。


  屋裡只有一個拳頭大的窗洞,光斜著切進來,落在他膝蓋上。

  他在數磚。

  這間石屋四壁三十七塊石磚,頂上鋪木樑,木樑九根,其中兩根已經朽了。

  門是鐵皮包木的,鐵皮上有六顆鉚釘,最下面那顆鬆了。

  他算了一上午,已經知道這屋子從外面踹是踹不開的,但從裡面,他大概能在三個晚上之內卸下一根門軸。

  但他沒動。

  時辰未到。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個差役換班。

  「……今天又抬出去一個。」

  「第八個了。」

  「周爺不管?」

  「管個屁。他巴不得多死幾個。死得越多,上頭那邊——」

  「噓。」

  聲音壓低了。

  沈驚寒閉上眼。

  巴不得多死幾個。

  他記住了這句話。

  天擦黑。

  宋知意端著一隻破陶罐去東邊男犯棚。

  罐子裡是煮過的青蒿汁,冷綠色,看著不像能下口的東西。

  崔九蹲在棚口削木牌,給趙全立的。

  「崔大哥,棚里幾個還撐著的,給他們灌一碗。」

  崔九看了一眼罐子:「這玩意兒能喝?」

  「喝不死人。」

  「那有用嗎?」

  宋知意沉默了一息。

  「崔大哥,我不騙你。這湯藥效不強,十個人喝下去,能救活兩三個就不錯。但不喝,一個都救不了。」

  崔九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先喝。」他說。

  「你沒病。」

  「我喝給他們看。」崔九把削到一半的木牌擱下,「他們要是看見我沒事,才肯張嘴。」

  宋知意把罐子遞過去。

  崔九仰頭灌了一大口,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但他沒吐。

  「……跟刷鍋水一個味。」

  「比刷鍋水強點。」

  崔九端著罐子,進了棚子。

  宋知意蹲在棚外的台階上等。

  天黑得很快。

  安置地各個棚子裡陸陸續續點起了油燈,火苗豆大,被風一吹就晃。

  陸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她身邊。

  「宋姐。」

  「嗯。」

  「沈大哥那邊……」

  「他沒事。」宋知意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他要是有事,咱們早就聽見動靜了。」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比咱們都能扛。」

  陸小滿沉默了一會兒。

  「宋姐,咱們能熬出去嗎?」

  宋知意沒立刻答。

  遠處崔九的棚子裡傳來咳嗽聲,斷斷續續的,但比白天少了一截。

  「能。」她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