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命如草芥

  宋知意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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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那個聲音。

  呻吟從前半夜持續到後半夜,中間斷了兩次,她以為人沒了,結果又續上了,像根燒到底的蠟燭在燃最後一點芯。

  天亮的時候聲音停了。

  宋知意坐起身,透過竹篾牆縫看了一眼。

  隔壁棚子前面蹲著兩個男犯,在商量什麼。

  聲音不大,但飄過來幾個字——「抬出去」「老位置」「第八個了」。

  第八個。

  她深吸一口氣,把髮絲攏到耳後,出了棚子。

  女犯區天亮後的光景比昨天看得更清楚。

  三間棚子圍成一個小院,院裡有口井,井沿豁了半邊,打水得趴著探身子往下夠。

  搓草繩的老婦人已經起了,蹲在井邊洗臉。

  準確說是拿濕手抹了兩把,權當洗了。

  「醒了?」老婦人頭也沒抬。

  「嗯。隔壁那個——」

  「死了。」老婦人把手在褲腿上蹭干,「姓孫,原來是徐州一個教書先生,因為替人寫了篇討要欠薪的狀子犯了上。來了半個月,第三天就開始拉肚子。」

  宋知意走到井邊往下看。

  水面渾濁,能看見底部有腐爛的落葉沉積。

  「這水,大家都喝?」

  「不喝這個喝什麼?前面那條溪也是這個味道。」老婦人站起來,「對了,我姓鄭。你叫什麼?」

  「宋知意。」

  「宋家的,你臉皮嫩,給你提個醒,早飯的粥在東邊灶房領,去晚了就沒了。碗自己帶,沒碗的拿手捧。別跟姓賈的那個女人搭話,她跟周爺那邊說得上話,嘴碎,你說什麼她轉頭就賣。」

  「謝鄭嬸。」

  「謝什麼,明天你就知道,這地方沒什麼好謝的。」

  宋知意拿上破陶罐,裡面的銀子轉移到了衣裳夾層里,去灶房領粥。

  灶房在安置地東頭。

  說是灶房,就是露天搭了三口大鍋,底下燒的是濕柴,煙比火旺。

  一個黑瘦老頭守著鍋,手裡拿個破葫蘆瓢。

  隊排了十來個人。

  宋知意站在末尾,打量周圍。

  排在前面的犯人形形色色。

  有白髮老者,有壯年漢子,有抱著孩子的婦人。

  共同點是瘦,以及一種很難形容的沉默。

  不是沉穩,是那種活著已經用盡全力、沒有多餘力氣說話的沉默。

  「宋姐!」

  陸小滿從人群後面鑽出來,頭髮支棱著,臉上有枕席的印子。

  到了這裡倒不用再扮演姑姑姑父和侄子了。

  「你怎麼過來了?男犯區那邊——」

  「我領完粥過來找你。」陸小滿壓低聲音,「東邊棚子裡我旁邊睡的那個大叔,昨晚一直在抖。渾身發燙,嘴裡說胡話。」

  宋知意眉頭擰了一下。「什麼症狀?」

  「發燒、拉肚子。腿上胳膊上出了一片紅疹子。」

  第八個死了,還有人在發病。

  「大叔叫什麼?」

  「叫趙老三,原來是澤州的漕運工人。脾氣挺好,昨天還給我分了半塊紅薯。」陸小滿的聲音悶了下去,「今天早上我叫他吃飯,他眼珠子都不轉了。」

  輪到宋知意了。

  黑瘦老頭往她的陶罐里舀了一瓢。

  稀粥在罐子裡晃,能看見底部的裂紋。

  「大爺,能多舀點嗎?」

  「規矩就這些。」老頭連眼皮都沒抬。

  宋知意沒多說。

  她端著陶罐走到一棵歪脖子樹下蹲著喝粥,陸小滿蹲在旁邊。

  「沈大哥那邊有消息嗎?」陸小滿問。

  「沒有,周典不讓探視。」

  陸小滿咬了下嘴唇。「我昨晚繞到後面遠遠看了一眼。石屋門口有兩個差役,輪著值。鐵鎖是新的,窗子只有拳頭大一個洞。」

  「看見他了嗎?」

  「沒有,太暗了。」

  宋知意喝了口粥,味道跟刷鍋水差不多。

  「小滿,你今天在安置地里轉轉。看看一共多少人病了,什麼症狀。另外看看附近有沒有長草藥的地方。別驚動周典的人。」

  「嗯。」

  吃完粥,宋知意把陶罐洗了,開始在安置地里走。

  說是走,其實是看。

  四十多個犯人,住在十來間棚子裡。

  東邊是男犯,西邊是女犯,中間隔著一條水溝。

  棚子的條件參差不齊,最好的有半截土牆,差的就是四根木樁撐一塊草簾。

  她挨個棚子門口經過,不進去,只在外面看。

  第三間男犯棚子裡躺著三個人。一個在咳嗽,乾咳,咳到後來帶了喘。

  另一個蜷在角落,身下的稻草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第三個坐在門口發呆,手裡握著一隻空碗。

  「大哥,這幾位——」

  發呆的男人轉過臉來。

  三十來歲,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昨天開始的。老趙最嚴重,燒了一宿。」他的聲音沙啞,「周爺說了,誰病了自己待著,別出來傳給別人。」

  「給藥了嗎?」

  男人笑了一聲。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藥?你是新來的吧。這地方人死了往林子裡一扔,哪來的藥?」

  宋知意沒再問。

  她繼續往前走。

  走完一圈,心裡有了數。

  目前發病的至少有十一個人。

  症狀高度一致,高熱,腹瀉,皮膚出疹。

  發病的人集中在靠近溪水的幾間棚子裡。

  不是瘟疫。

  瘟疫傳播速度比這快得多,而且不會只集中在一個區域。

  這更像是蚊蟲叮咬傳播的瘧疾,疊加飲用不潔水源引發的痢疾。

  兩種病合在一起,對營養不良、免疫力低下的流放犯來說就是催命符。

  她找到了周典的瓦房。

  布簾外面站著一個差役,嘴裡嚼著什麼東西,看見她來了,斜著眼打量。

  「找周爺。」

  「周爺在吃早飯。」

  「那我等著。」

  宋知意站在門口。

  等了大約一刻鐘,布簾掀開了。

  周典端著一碗白米飯出來,上面擱了兩塊臘肉。

  白米飯。

  臘肉。

  安置地里的犯人喝刷鍋水般的稀粥,管事吃白米飯配臘肉。

  宋知意把視線從那碗飯上移開。

  「周爺,我有事稟報。」

  「說。」周典夾了一塊臘肉,嚼得噴香。

  「安置地正在鬧疫病。目前有十一個人發病,症狀是高熱、腹瀉、出疹。如果不儘快處理,半個月之內會蔓延到所有人。」

  周典嚼臘肉的動作沒停。

  「處理方法有三個。第一,把重症的人單獨隔開,不能跟健康的人混住。第二,所有人的飲用水必須燒開再喝。第三,把棚子周圍的積水坑填了,那是蚊蟲的窩。」

  周典把臘肉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她。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犯婦也敢教爺爺做事?」

  宋知意早料到這句話。

  「我不是教您做事。我是告訴您,再死下去,人數兜不住。年底報到上頭,安置地四十七個犯人死了一半,誰來查,查到誰頭上?」

  周典的笑收了一瞬。

  然後又笑了回來。

  「你操心的事還真多。」他把飯碗擱在窗台上,慢條斯理地擦嘴,「嶺南這地方,年年死人,年年報。上頭早就習慣了。死幾個流放犯,跟死幾隻野狗有什麼區別?」

  他掃了宋知意一眼。

  「你要是閒得慌,回去把自己那間棚子拾掇乾淨。別沒事在我門口晃,影響我吃飯。」

  布簾落下。

  宋知意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她轉身走了。

  走到溪邊,蹲下來,看著渾濁的溪水發了一會兒呆。

  鄭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

  「碰了釘子?」

  「嗯。」

  「他不會管的。」鄭嬸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上個月死了三個,他也沒管。上上個月死了兩個,他還是沒管。」

  宋知意站起來。

  「鄭嬸,附近山上有沒有長青蒿的地方?」

  「青蒿?那玩意兒遍地都是,餵牛都嫌苦。你要那幹什麼?」

  「能救命。」

  鄭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麻木鬆動了一絲。

  「你這丫頭,跟之前來的那些人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他們來了第一件事是哭,第二件事是認命。」鄭嬸把搓好的草繩往腰上一別,「你來了第一件事是看病,第二件事是找人吵架。」

  宋知意笑不出來。

  她回到棚子裡,翻出包袱底層葉九娘給的金創藥和驅蟲粉。

  攤開來看了一遍,又合上。

  這點東西,杯水車薪。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小滿跑回來了,鞋上全是黃泥,氣喘吁吁。

  「宋姐!趙老三不行了!吐血了!」

  宋知意攥緊手裡的藥包,沖了出去。

  跑到第三間棚子門口,裡面已經圍了幾個人。

  趙老三躺在地上,嘴角掛著血沫,身下一灘稀爛的血便。

  那個之前發呆的男人蹲在旁邊,手足無措。

  「叫周爺了嗎?」有人問。

  沒人應聲。

  宋知意擠進去,蹲下來探趙老三的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