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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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個聲音。
呻吟從前半夜持續到後半夜,中間斷了兩次,她以為人沒了,結果又續上了,像根燒到底的蠟燭在燃最後一點芯。
天亮的時候聲音停了。
宋知意坐起身,透過竹篾牆縫看了一眼。
隔壁棚子前面蹲著兩個男犯,在商量什麼。
聲音不大,但飄過來幾個字——「抬出去」「老位置」「第八個了」。
第八個。
她深吸一口氣,把髮絲攏到耳後,出了棚子。
女犯區天亮後的光景比昨天看得更清楚。
三間棚子圍成一個小院,院裡有口井,井沿豁了半邊,打水得趴著探身子往下夠。
搓草繩的老婦人已經起了,蹲在井邊洗臉。
準確說是拿濕手抹了兩把,權當洗了。
「醒了?」老婦人頭也沒抬。
「嗯。隔壁那個——」
「死了。」老婦人把手在褲腿上蹭干,「姓孫,原來是徐州一個教書先生,因為替人寫了篇討要欠薪的狀子犯了上。來了半個月,第三天就開始拉肚子。」
宋知意走到井邊往下看。
水面渾濁,能看見底部有腐爛的落葉沉積。
「這水,大家都喝?」
「不喝這個喝什麼?前面那條溪也是這個味道。」老婦人站起來,「對了,我姓鄭。你叫什麼?」
「宋知意。」
「宋家的,你臉皮嫩,給你提個醒,早飯的粥在東邊灶房領,去晚了就沒了。碗自己帶,沒碗的拿手捧。別跟姓賈的那個女人搭話,她跟周爺那邊說得上話,嘴碎,你說什麼她轉頭就賣。」
「謝鄭嬸。」
「謝什麼,明天你就知道,這地方沒什麼好謝的。」
宋知意拿上破陶罐,裡面的銀子轉移到了衣裳夾層里,去灶房領粥。
灶房在安置地東頭。
說是灶房,就是露天搭了三口大鍋,底下燒的是濕柴,煙比火旺。
一個黑瘦老頭守著鍋,手裡拿個破葫蘆瓢。
隊排了十來個人。
宋知意站在末尾,打量周圍。
排在前面的犯人形形色色。
有白髮老者,有壯年漢子,有抱著孩子的婦人。
共同點是瘦,以及一種很難形容的沉默。
不是沉穩,是那種活著已經用盡全力、沒有多餘力氣說話的沉默。
「宋姐!」
陸小滿從人群後面鑽出來,頭髮支棱著,臉上有枕席的印子。
到了這裡倒不用再扮演姑姑姑父和侄子了。
「你怎麼過來了?男犯區那邊——」
「我領完粥過來找你。」陸小滿壓低聲音,「東邊棚子裡我旁邊睡的那個大叔,昨晚一直在抖。渾身發燙,嘴裡說胡話。」
宋知意眉頭擰了一下。「什麼症狀?」
「發燒、拉肚子。腿上胳膊上出了一片紅疹子。」
第八個死了,還有人在發病。
「大叔叫什麼?」
「叫趙老三,原來是澤州的漕運工人。脾氣挺好,昨天還給我分了半塊紅薯。」陸小滿的聲音悶了下去,「今天早上我叫他吃飯,他眼珠子都不轉了。」
輪到宋知意了。
黑瘦老頭往她的陶罐里舀了一瓢。
稀粥在罐子裡晃,能看見底部的裂紋。
「大爺,能多舀點嗎?」
「規矩就這些。」老頭連眼皮都沒抬。
宋知意沒多說。
她端著陶罐走到一棵歪脖子樹下蹲著喝粥,陸小滿蹲在旁邊。
「沈大哥那邊有消息嗎?」陸小滿問。
「沒有,周典不讓探視。」
陸小滿咬了下嘴唇。「我昨晚繞到後面遠遠看了一眼。石屋門口有兩個差役,輪著值。鐵鎖是新的,窗子只有拳頭大一個洞。」
「看見他了嗎?」
「沒有,太暗了。」
宋知意喝了口粥,味道跟刷鍋水差不多。
「小滿,你今天在安置地里轉轉。看看一共多少人病了,什麼症狀。另外看看附近有沒有長草藥的地方。別驚動周典的人。」
「嗯。」
吃完粥,宋知意把陶罐洗了,開始在安置地里走。
說是走,其實是看。
四十多個犯人,住在十來間棚子裡。
東邊是男犯,西邊是女犯,中間隔著一條水溝。
棚子的條件參差不齊,最好的有半截土牆,差的就是四根木樁撐一塊草簾。
她挨個棚子門口經過,不進去,只在外面看。
第三間男犯棚子裡躺著三個人。一個在咳嗽,乾咳,咳到後來帶了喘。
另一個蜷在角落,身下的稻草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第三個坐在門口發呆,手裡握著一隻空碗。
「大哥,這幾位——」
發呆的男人轉過臉來。
三十來歲,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昨天開始的。老趙最嚴重,燒了一宿。」他的聲音沙啞,「周爺說了,誰病了自己待著,別出來傳給別人。」
「給藥了嗎?」
男人笑了一聲。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藥?你是新來的吧。這地方人死了往林子裡一扔,哪來的藥?」
宋知意沒再問。
她繼續往前走。
走完一圈,心裡有了數。
目前發病的至少有十一個人。
症狀高度一致,高熱,腹瀉,皮膚出疹。
發病的人集中在靠近溪水的幾間棚子裡。
不是瘟疫。
瘟疫傳播速度比這快得多,而且不會只集中在一個區域。
這更像是蚊蟲叮咬傳播的瘧疾,疊加飲用不潔水源引發的痢疾。
兩種病合在一起,對營養不良、免疫力低下的流放犯來說就是催命符。
她找到了周典的瓦房。
布簾外面站著一個差役,嘴裡嚼著什麼東西,看見她來了,斜著眼打量。
「找周爺。」
「周爺在吃早飯。」
「那我等著。」
宋知意站在門口。
等了大約一刻鐘,布簾掀開了。
周典端著一碗白米飯出來,上面擱了兩塊臘肉。
白米飯。
臘肉。
安置地里的犯人喝刷鍋水般的稀粥,管事吃白米飯配臘肉。
宋知意把視線從那碗飯上移開。
「周爺,我有事稟報。」
「說。」周典夾了一塊臘肉,嚼得噴香。
「安置地正在鬧疫病。目前有十一個人發病,症狀是高熱、腹瀉、出疹。如果不儘快處理,半個月之內會蔓延到所有人。」
周典嚼臘肉的動作沒停。
「處理方法有三個。第一,把重症的人單獨隔開,不能跟健康的人混住。第二,所有人的飲用水必須燒開再喝。第三,把棚子周圍的積水坑填了,那是蚊蟲的窩。」
周典把臘肉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她。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犯婦也敢教爺爺做事?」
宋知意早料到這句話。
「我不是教您做事。我是告訴您,再死下去,人數兜不住。年底報到上頭,安置地四十七個犯人死了一半,誰來查,查到誰頭上?」
周典的笑收了一瞬。
然後又笑了回來。
「你操心的事還真多。」他把飯碗擱在窗台上,慢條斯理地擦嘴,「嶺南這地方,年年死人,年年報。上頭早就習慣了。死幾個流放犯,跟死幾隻野狗有什麼區別?」
他掃了宋知意一眼。
「你要是閒得慌,回去把自己那間棚子拾掇乾淨。別沒事在我門口晃,影響我吃飯。」
布簾落下。
宋知意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她轉身走了。
走到溪邊,蹲下來,看著渾濁的溪水發了一會兒呆。
鄭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
「碰了釘子?」
「嗯。」
「他不會管的。」鄭嬸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上個月死了三個,他也沒管。上上個月死了兩個,他還是沒管。」
宋知意站起來。
「鄭嬸,附近山上有沒有長青蒿的地方?」
「青蒿?那玩意兒遍地都是,餵牛都嫌苦。你要那幹什麼?」
「能救命。」
鄭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麻木鬆動了一絲。
「你這丫頭,跟之前來的那些人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他們來了第一件事是哭,第二件事是認命。」鄭嬸把搓好的草繩往腰上一別,「你來了第一件事是看病,第二件事是找人吵架。」
宋知意笑不出來。
她回到棚子裡,翻出包袱底層葉九娘給的金創藥和驅蟲粉。
攤開來看了一遍,又合上。
這點東西,杯水車薪。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小滿跑回來了,鞋上全是黃泥,氣喘吁吁。
「宋姐!趙老三不行了!吐血了!」
宋知意攥緊手裡的藥包,沖了出去。
跑到第三間棚子門口,裡面已經圍了幾個人。
趙老三躺在地上,嘴角掛著血沫,身下一灘稀爛的血便。
那個之前發呆的男人蹲在旁邊,手足無措。
「叫周爺了嗎?」有人問。
沒人應聲。
宋知意擠進去,蹲下來探趙老三的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