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蒼梧山脈,天就變了。
空氣黏在皮膚上,像有人拿濕毛巾糊了一層。
呼吸時嗓子眼發甜,是腐爛植物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路兩邊全是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枝幹上掛著一縷縷灰綠色的苔蘚,遠看像是樹在流膿。
陸小滿走在前面,鞋底的泥有三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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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到了沒有?」
「快了。」宋知意第四次這樣回答。
她手裡攥著葉九娘給的地圖,上面標註的「嶺南安置地」就在前方三里。
但這三里路她走了一個多時辰。
地是軟的,腳往下陷,拔出來再踩下去,再陷。
沈驚寒走在最後。
翻山那幾天把他剛攢起來的一點元氣又折騰沒了。
臉色發灰,嘴唇乾裂,但步子沒亂。
拐過一道長滿芭蕉的土坡,宋知意停了腳。
眼前是一片窪地。
四十來間茅草棚子散落在窪地里,歪歪斜斜,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
棚子之間的空地泥濘不堪,踩出了無數深深淺淺的腳印。
一條渾濁的小溪從窪地中間穿過,溪水發黃。
有人。
三五個瘦得脫了相的人蹲在棚子外面,眼神空洞。
一個老頭光著上身坐在地上掏耳朵。
兩個女人在溪邊洗衣裳,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從棚子裡跑出來,追一隻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黃狗。小孩也瘦,腿杆子細得像竹竿。
這就是嶺南安置地。
宋知意把想像過的所有「到了就好」全部咽了回去。
「有人來了!」蹲在棚外的一個漢子站起來,沖裡面喊了一嗓子,「周爺!來新的了!」
棚子群最裡面有一間明顯比其他的大,木板牆,瓦頂,門口掛著一塊髒兮兮的布簾。
布簾掀開,走出來一個人。
四十出頭,中等身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服。
臉面白淨,顴骨上有兩塊不太明顯的曬斑。
最突出的是一對眯縫眼,笑起來幾乎看不見眼珠。
他現在就在笑。
「喲。」他站在台階上,從上往下打量著三人,目光在沈驚寒身上多停了兩息。「沈驚寒?」
宋知意心裡一緊。
「大梁朝內閣首輔,謀反案流放犯。」他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戲文,「大人物啊。我這小廟,接不住大佛。」
他從台階上慢慢走下來。
鞋底踩在泥里,發出吧唧一聲。
「在下周典,安置地管事。」他拱了拱手,姿態周全得挑不出毛病,「上頭有令,沈驚寒為謀逆重犯,到了安置地須另行看管。我已經備好了地方,委屈沈大人了。」
他偏頭沖身後喊了一聲。
兩個扛著鐵鏈的差役從瓦房後面轉出來。
宋知意上前一步:「憑什麼單獨關他?流放判的是安置服役,不是——」
「嫂子。」周典的笑沒變,但聲音降了半度,「刑部的文書我比你熟。謀逆案主犯到配所後另行收管,這是律例寫的,不是我編的。你要是不信,我把文書拿出來給你看。」
宋知意咬了下後槽牙。
沈驚寒開口了。
「去哪兒?」
他問的是關押地點。
語氣平靜,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後頭有間石屋,以前關過兩個殺人犯。」周典笑眯眯地指了指棚群後方的一個方向,「結實,不漏雨。比外面這些茅棚強多了。沈大人住著,也安心。」
沈驚寒點了下頭。
他轉向宋知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四個字。
「別鬧,等著。」
然後跟著兩個差役往後面走了。
鐵鏈沒上。
但宋知意知道,那兩個差役腰上掛著的不是擺設。
陸小滿攥著包袱帶子,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出聲。
「男犯區在東邊。」周典轉向陸小滿,「你幾歲?」
「十……十五。」
「十五了,算成丁。去東邊棚子找個空位。」他又看向宋知意,「女犯區在西邊。嫂子,這邊請。」
宋知意站著沒動。
「我什麼時候能見他?」
周典歪了歪頭,那雙眯縫眼笑得更彎了。
「嫂子,安置地有安置地的規矩。重犯不許隨便探視。你先安頓下來,有什麼事慢慢說。」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往瓦房走。
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最近安置地鬧病。你們仨注意點,別喝生水。」
布簾落下。
宋知意站在爛泥地里。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發暈,但她後背一陣一陣發冷。
「姑姑……」
「先各自安頓。」宋知意把聲音壓穩了,「晚飯的時候來西邊棚子找我。別亂跑,別多嘴,別跟任何人起衝突。」
陸小滿點頭,抱著包袱往東邊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又回了頭。
宋知意背著包袱往西邊走。
女犯區是三間挨在一起的茅棚。
最大的那間塞了七八個人,第二間住了三個。
第三間的門板歪著,裡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新來的?」
最大那間棚子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搓草繩,手指黑黢黢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嗯。」
「幾個人?」
「三個,我男人被關了石屋。」
老婦人搓繩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石屋啊。」她說,「上一個住石屋的,撐了四十天。」
宋知意沒問「撐了四十天然後呢」。
她不需要問。
「第三間棚子能住不?」
「能。但那裡面上個月死了個人。」老婦人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拉肚子拉死的。你要是不嫌——」
「不嫌。」
宋知意推開歪門板走進去。
棚子不到六步見方。
地上鋪著發黑的稻草,角落有一個破陶罐和半截爛蓆子。
牆是竹篾編的,縫隙能伸進三根手指。
透過縫隙能看見後面的溪水。
她把包袱放下來,蹲在地上。
先把稻草全部翻出來,檢查有沒有蟲和霉斑。
有蟲的扔掉,發霉的扔掉,勉強能用的留下重新鋪。
破陶罐檢查了一下,沒裂,能裝水。
然後她從包袱最底下摸出那個油布包。
馬三刀給的三十兩銀子和鹽路圖。
她把銀子分成三份。
十兩塞進衣裳夾層里縫死,五兩藏在稻草底下踩實,剩下十五兩連同鹽路圖一起用油紙裹了三層,塞進破陶罐底部,上面壓了一把濕泥。
做完這些她直起腰。
後背酸得直抽。
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婦人端著一隻缺了口的木碗走進來。
碗裡是半碗發黃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晚飯。一天兩頓,早上一碗晚上一碗。」她把碗擱在地上,「新來的頭三天管飯,之後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要麼種地,要麼進山打柴換糧。再要麼——」老婦人看了她一眼,「求周爺賞口飯。」
宋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
涼的,有股餿味。
「對了。」老婦人走到門口停下來,「你男人是誰?怎麼關石屋?」
「一個讀書人。」宋知意把碗放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老婦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這地方的人,哪個不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
她走了。
天黑透了。
蟲鳴像炸了鍋。
宋知意躺在稻草上,透過竹篾牆的縫隙看外面。
沒有月亮。
雲層壓得很低。
某間棚子裡傳來咳嗽聲,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慌。
她閉上眼。
沈驚寒說的「等著」,等什麼?等誰?
——太子梁煜的信?裴長庚的人?
還是等一個她看不見的棋局落子?
隔壁棚子裡有人開始呻吟。
聲音很弱,像是撐了很久的人終於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