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亮明身份,借道下山

  雞湯端上來的時候,宋知意差點把碗抱在懷裡。

  清燉蘆花雞,只放了鹽和幾片姜。

  油花浮在湯麵上,金燦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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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肉燉得爛,筷子一戳就散。

  她先給楊三嫂盛了一碗,雞腿撕碎了放進去。

  「嫂子,喝湯,肉少吃。你現在脾胃弱,消不動整塊的。」

  楊三嫂接過碗,喝了一口,眼圈紅了。

  宋知意端著自己那碗回到廊下。

  陸小滿已經蹲在台階上幹掉了半碗,嘴角掛著油。

  「姑姑,這雞比胖嬸做的好吃。」

  「你當著胖嬸面說這話,她能追你三條街。」

  沈驚寒也分到了一碗。

  他坐在廊柱旁邊,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宋知意瞥了他一眼,碗端得穩穩噹噹,連嘴唇碰碗沿的角度都透著一股「我在御膳房吃過一百頓」的從容。

  「你臉上的灰該補了。」宋知意湊過去小聲說。

  沈驚寒沒理她。

  他放下碗,目光越過院子,落在石磨旁正磨菜刀的馬三刀身上。

  「我要單獨跟他談。」

  宋知意的手停了。「現在?」

  「不會有更好的時機。他婆娘的命是你救的,這份人情現在最重,放一天就輕一分。」

  宋知意想反駁,但她知道他說得對。

  趁熱打鐵,這道理古今通用。

  「你打算繼續裝病漢?」

  沈驚寒站起來。

  竹杖拄在地上,他的背脊一寸寸展開。

  佝僂的肩膀打開了,垮塌的腰身直了,縮在粗布短打里的身形忽然拔高了整整一截。

  臉上還糊著灰,但已經不重要了。

  氣勢這東西,跟臉干不乾淨沒關係。

  「小滿,帶你姑姑去灶房坐著。」

  陸小滿嘴裡的雞肉還沒咽完,含糊地「嗯」了一聲,拉起宋知意的袖子。

  宋知意被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沈驚寒拄著竹杖,一步步往石磨走。

  馬三刀在磨刀,聽到腳步聲沒抬頭。

  「雞湯喝了?」

  「喝了。」沈驚寒在石磨另一頭站定。

  馬三刀抬頭。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刀停了。

  「你——」

  沈驚寒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

  陽光打在他身上。

  灰污底下那雙眼睛,病漢的渾濁全褪了。清得像山澗水,冷得像臘月刀鋒。

  馬三刀蹲不住了。

  他站起來,菜刀攥在手裡,指關節鼓著。

  「你不是什麼逃荒的窮漢。」

  「不是。」

  「你到底是誰。」

  沈驚寒看著他。

  「四年前,你在松城戍邊營殺了一個上官。那個上官姓程,是鎮遠侯程之衍的堂弟。他剋扣你們三個月的糧餉,你要他補發,他拿鞭子抽你。你一刀砍了他的脖子,帶著十二個弟兄逃進蒼梧山。」

  馬三刀的臉色一寸寸變了。

  「你怎麼——」

  「因為你殺的那個人,當年的案卷是我批的。」

  院子裡追雞的二斗停了手,井邊洗碗的婆子停了手。

  馬三刀攥刀的手在抖。

  他是沙場上滾過的人,挨過刀,殺過人。

  但此刻面前這個瘦削男人給他的壓迫感,比戰場上還重。

  「內閣首輔……沈驚寒。」馬三刀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沈驚寒指了指石磨。「坐下談。」

  馬三刀僵了幾息,坐下了。

  灶房裡。

  宋知意坐在矮凳上攥著空碗,耳朵豎得比兔子還直。

  院子那頭說話聲壓得極低。但她能看見馬三刀的背,那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越坐越矮。

  陸小滿蹲在門口,不時回頭匯報。

  「姑父在說話,三爺沒動。」

  「三爺站起來了,又坐下了。」

  「三爺拍了一下大腿。」

  宋知意:「安靜。」

  「哦。」

  黑壯女人從後面探頭:「你男人跟三爺聊什麼呢?」

  「男人的事。」

  黑壯女人哼了一聲:「男人的事,到頭來還不是女人收拾爛攤子。」

  宋知意差點把水噴出來。

  石磨旁。

  沈驚寒說完了。

  他一共說了三件事。

  第一,程之衍給馬三刀銀子看路,不是好心。這條路是運鹽運刀的命脈,馬三刀不是看門狗,是一次性的門栓,用完就拆。

  第二,私鹽案東窗事發,第一個被拿來頂缸的就是山上這個「匪寨」。朝廷剿匪師出有名,誰在乎一個逃兵的死活?

  第三,馬三刀殺的那個程家堂弟,案卷上判的是斬立決。可當年沈驚寒在內閣壓了這份案卷半年,沒批。因為他查過,糧餉確實被剋扣,馬三刀確實先挨了二十鞭子。

  「案子後來是我下台之後,程之衍自己批的。斬立決,追繳同夥,懸賞五百兩。」

  馬三刀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

  很長時間沒出聲。

  「你想讓我幹什麼。」

  「兩件事。讓我們過去。把你知道的程家運鹽路線告訴我。」

  「就這些?」

  「就這些。」

  「你要是扳不倒他呢?」

  「那我死在路上。但這條鹽路的東西會到該到的人手裡。他的好日子,長不了。」

  馬三刀盯著他看了很久。

  一個快死的流放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邊只有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說出來的話卻像在敲驚堂木。

  「你那婆娘——」馬三刀忽然換了話頭。

  「嗯?」

  「真懂藥還是蒙的?」

  「真懂。」

  「你運氣好。」馬三刀站起來,「我這輩子運氣都在戰場上用完了。」

  他轉身往前院走。

  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今晚給你答覆。」

  宋知意這一天過得漫長。

  楊三嫂拉著她說了半個時辰的話,聊馬三刀脾氣臭,上個月跟二斗吵完自己坐門檻生了一夜悶氣。

  「男人都這樣。」宋知意給她號脈,弦硬感又退了些。

  「你男人也是?」

  「我男人比你男人悶十倍。生氣不吵架,就看著你,看得你先心虛。」

  楊三嫂笑了一聲,咳了兩下。

  宋知意把方子重新寫了一遍。

  天麻三錢,鉤藤二錢,黃芩二錢,杜仲三錢,桑寄生四錢。

  「月份大了找個穩婆。生的時候身邊不能只有男人,沒用。」

  楊三嫂笑著罵:「我家那個,見了血就臉白。殺人不怕,生孩子能嚇死他。」

  天擦黑。

  馬三刀從後山回來,衣擺沾了半乾的泥。

  他在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看了看亮著燈的窗戶,楊三嫂在跟黑壯女人說話,笑了兩回。

  然後他走到宋知意面前。

  「明天一早,走。」

  宋知意心跳提了一拍。

  「柵欄我讓人挪了,翻過鷂子嶺往南兩天就出山。」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塞進她手裡。

  沉。

  打開一角,碎銀子。

  底下壓著一張紙。

  「三十兩。紙上是程家的運鹽路,從澤州到嶺南,哪個渡口接貨、哪段走山道、嶺南那頭誰接應。我知道的全在上面。」

  宋知意把油布包收進懷裡。「三爺——」

  「別叫三爺。」馬三刀聲音粗了一截,「一個逃兵,當不起。」

  他轉身要走。

  「嫂子的藥方寫在灶台上了。」宋知意叫住他,「鉤藤後山有,每月采一次。還有孩子生下來,要是個男孩,別讓他上山。送下去讀書。」

  馬三刀的背影僵了一瞬。

  沒回頭,大步走進黑暗裡。

  第二天天亮。

  寨門口。

  兩個流鼻涕的小孩躲在黑壯女人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二斗蹲在台階上啃餅,嘴裡嘟囔了一句「走好」,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宋知意背著包袱走過寨門。

  陸小滿跟在後面。

  沈驚寒走在最後。

  經過馬三刀身邊時,馬三刀叫了一聲。

  「沈大人。」

  沈驚寒停步。

  「你要是能把程家扳倒——」馬三刀的聲音粗啞,「我欠的那條命,隨時可以還。」

  沈驚寒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宋知意伸手扶住他胳膊,三人走下山路。

  晨霧在身後合攏。

  山路往下延伸,霧氣把伏虎寨重新裹進了蒼梧山深處。

  翻過這座山,就是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