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轉危為安

  宋知意沒叫她。

  守夜不需要兩個人同時清醒,輪著來就行。

  她數著窗外的蟲鳴聲打發時間。

  山裡的蟲子叫得跟不要命似的,此起彼伏,比學校寢室隔壁那個彈吉他的室友還吵。

  想到寢室,又想到了食堂的麻辣燙。

  不能想。

  越想越餓。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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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三刀整晚都在磨那把刀。

  宋知意不用推門也知道,他坐在廊下的石墩上,一下一下。

  亥時過半,院子裡傳來零碎的動靜。

  有個嗓門粗的漢子在遠處低聲罵:「二斗,你踩我腳了——」

  「我哪兒踩你了,你腳長到路中間了!」

  「噓——三嫂在睡覺,你倆嚎什麼?」黑壯女人從屋裡探出頭罵了一句。

  兩個聲音立刻消了。

  但宋知意聽到了腳步聲沒走遠。

  他們在廊外蹲著,跟馬三刀一樣,守著。

  山寨百來號人,粗的粗、糙的糙,講不出什麼好聽話。

  但三嫂有事,沒人走。

  宋知意忽然覺得這幫人跟她大學社團的兄弟們挺像。

  嘴上沒把門,心裡有分寸。

  子時。

  有人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輕,克制。

  宋知意起身開門。

  沈驚寒站在門外,竹杖撐著地面,半邊臉被月光照亮。

  他沒說話,只是朝屋裡看了一眼。

  「時辰到了。」宋知意應了一聲。

  她轉身去灶台端藥碗。

  剩的半碗藥已經涼了,她在炭盆上溫了溫,試了試溫度,不燙嘴。

  黑壯女人被動靜弄醒了,爬起來幫忙扶人。

  「三嫂,該喝藥了。」

  女人迷迷糊糊睜眼。

  半碗藥灌下去,她皺著眉咽了幾口,手在被子裡抓了兩下。

  「苦。」

  「良藥苦口。」宋知意把碗接過來,「嫂子,頭還疼不?」

  「……疼。但沒之前那麼跳了。」

  宋知意心裡鬆了半寸。

  太陽穴搏動性頭痛減輕,說明血壓有下降趨勢。

  但也僅僅是鬆了半寸。

  八個月的妊高症,一碗草藥能壓住多少?她心裡沒底。

  她回到杌子上坐下。

  門還開著半扇。

  月光從門檻上鋪進來,照在地面的土磚上,灰白一片。

  沈驚寒沒走。

  他靠在門框外側,閉著眼。

  磨刀聲停了。

  宋知意偏頭往外看了一眼。

  馬三刀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天。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座石像。

  「三爺整晚沒睡。」黑壯女人在身後小聲說了一句。

  宋知意沒接話。

  丑時。

  女人翻了個身,哼了一聲。

  宋知意立刻湊過去。

  額頭上的汗比之前少了。

  手腕上的脈搏不再那麼弦硬,重按下去有了一點柔和的弧度。

  她又摸了摸女人的小腿。

  還是腫。

  但是按下去彈起來的速度快了一丁點。

  宋知意在心裡把這個「一丁點」翻來覆去掂量了三遍,不敢高興太早。

  寅時。

  陸小滿裹著毯子縮在廊下的角落裡。

  宋知意中間出來倒過一次廢水,差點被他絆倒。

  「你不是在旁邊那間屋裡睡嗎?」

  「睡不著。」陸小滿抱著膝蓋,聲音悶悶的,「我怕你一個人在裡面出事。」

  宋知意蹲下來,拿指節敲了一下他腦門。

  「出什麼事?有你姑父在門口杵著呢,閻王來了都得排隊掛號。」

  陸小滿偷偷看了一眼靠在廊柱上假寐的沈驚寒。

  「姑父也一晚上沒睡。」

  「他那叫閉目養神,段位不一樣。」

  陸小滿咧了咧嘴,沒笑出聲。

  他把毯子往身上攏了攏,又閉上眼。

  宋知意看了他兩秒。

  十四五歲,擱在現代還在讀初三,最大的煩惱應該是期末考試和暗戀的女同桌。

  不是跟著一個流放犯的老婆在匪窩裡熬夜。

  她站起來,回屋繼續守。

  卯時。

  天邊開始發灰。

  山寨里的公雞比胖嬸的嗓門還準時,五更天準點開嗓,一聲接一聲往山谷里砸。

  宋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床沿上打了個盹。

  手臂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

  黑壯女人站在旁邊,她醒了。」

  宋知意轉頭看向床上。

  女人靠在糧袋上,眼睛睜著。

  臉色還是黃,但眼皮不那麼浮了。

  她偏過頭看著宋知意,嘴唇動了動。

  「頭不疼了。」

  宋知意的眼眶一下子燙了。

  她別過臉,假裝去看灶台上的藥碗。

  黑壯女人已經衝出門去了。

  「三爺!三爺!三嫂說頭不疼了!」

  院子裡沉默了兩息。

  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

  馬三刀出現在門口。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一晚上沒合眼,刀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

  他沒看宋知意,徑直走到床前,蹲下來。

  「真不疼了?」

  「嗯。」女人伸出手摸他的臉,「你磨了一晚上刀,手都沒抖?」

  馬三刀攥住那隻手,沒說話。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經過宋知意身邊的時候,停了。

  宋知意抬頭看他。

  馬三刀的嘴唇動了兩次,第一次沒出聲。

  第二次,他說了三個字,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多謝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

  宋知意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天亮了。

  她活過來了。

  廊外,沈驚寒拄著竹杖站在台階下面,偏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打在他灰撲撲的臉上,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恭喜。」他說,「實操過了。」

  宋知意想罵他,但鼻子太酸,怕一開口先哭出來,只好朝他翻了個白眼。

  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

  消息不知道怎麼傳的,寨子裡的人三三兩兩聚到了後院。

  有抱著孩子來看熱鬧的婦人,有揉著眼睛剛起床的漢子,還有昨天那兩個流鼻涕的小孩。

  「大姐姐!三嬸好了嗎?」

  「好多了。」宋知意蹲下來,用袖子幫其中一個擦了擦鼻涕,「你倆鼻涕還好不好?」

  「不好!流了一冬天了!」

  宋知意笑了一聲。

  陸小滿從角落裡爬起來,毯子還披在肩上,頭髮支棱著,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

  「天亮了?三嫂好了?」

  「好了。」

  「那……咱們能走了嗎?」

  宋知意剛要回答,遠處傳來馬三刀的聲音。

  他站在前院的大石磨旁邊,衝著灶房方向吼了一嗓子。

  「殺雞!熬湯!給三嫂和那個……那個姑娘一人一碗!」

  黑壯女人從灶房探出頭,咧嘴一笑,扯著嗓子回了一句:「三爺,殺哪只?」

  「肥的那隻!」

  宋知意站在廊下,聽著院子裡雞飛狗跳的聲響。

  沈驚寒拄著竹杖走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還沒說放不放行。」

  宋知意看向前院。

  馬三刀蹲在石磨旁邊,正在磨一把菜刀。

  「不急。」她說。

  沈驚寒看了她一眼。

  「雞湯先喝了再說,我也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遠處灶房裡傳來雞被按住脖子的慘叫聲,緊接著是黑壯女人中氣十足的吆喝。

  「二斗!你按住它!別讓它跑了!——別往那邊跑啊你個——」

  一隻蘆花雞拍著翅膀從灶房門口衝出來,二斗在後面追,兩個流鼻涕的小孩在更後面追。

  滿院雞毛。

  宋知意靠在廊柱上,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是她穿越以來,最像「活著」的一個早晨。

  但她知道,馬三刀還沒開口。

  放行還是留人,全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