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沒叫她。
守夜不需要兩個人同時清醒,輪著來就行。
她數著窗外的蟲鳴聲打發時間。
山裡的蟲子叫得跟不要命似的,此起彼伏,比學校寢室隔壁那個彈吉他的室友還吵。
想到寢室,又想到了食堂的麻辣燙。
不能想。
越想越餓。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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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刀整晚都在磨那把刀。
宋知意不用推門也知道,他坐在廊下的石墩上,一下一下。
亥時過半,院子裡傳來零碎的動靜。
有個嗓門粗的漢子在遠處低聲罵:「二斗,你踩我腳了——」
「我哪兒踩你了,你腳長到路中間了!」
「噓——三嫂在睡覺,你倆嚎什麼?」黑壯女人從屋裡探出頭罵了一句。
兩個聲音立刻消了。
但宋知意聽到了腳步聲沒走遠。
他們在廊外蹲著,跟馬三刀一樣,守著。
山寨百來號人,粗的粗、糙的糙,講不出什麼好聽話。
但三嫂有事,沒人走。
宋知意忽然覺得這幫人跟她大學社團的兄弟們挺像。
嘴上沒把門,心裡有分寸。
子時。
有人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輕,克制。
宋知意起身開門。
沈驚寒站在門外,竹杖撐著地面,半邊臉被月光照亮。
他沒說話,只是朝屋裡看了一眼。
「時辰到了。」宋知意應了一聲。
她轉身去灶台端藥碗。
剩的半碗藥已經涼了,她在炭盆上溫了溫,試了試溫度,不燙嘴。
黑壯女人被動靜弄醒了,爬起來幫忙扶人。
「三嫂,該喝藥了。」
女人迷迷糊糊睜眼。
半碗藥灌下去,她皺著眉咽了幾口,手在被子裡抓了兩下。
「苦。」
「良藥苦口。」宋知意把碗接過來,「嫂子,頭還疼不?」
「……疼。但沒之前那麼跳了。」
宋知意心裡鬆了半寸。
太陽穴搏動性頭痛減輕,說明血壓有下降趨勢。
但也僅僅是鬆了半寸。
八個月的妊高症,一碗草藥能壓住多少?她心裡沒底。
她回到杌子上坐下。
門還開著半扇。
月光從門檻上鋪進來,照在地面的土磚上,灰白一片。
沈驚寒沒走。
他靠在門框外側,閉著眼。
磨刀聲停了。
宋知意偏頭往外看了一眼。
馬三刀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天。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座石像。
「三爺整晚沒睡。」黑壯女人在身後小聲說了一句。
宋知意沒接話。
丑時。
女人翻了個身,哼了一聲。
宋知意立刻湊過去。
額頭上的汗比之前少了。
手腕上的脈搏不再那麼弦硬,重按下去有了一點柔和的弧度。
她又摸了摸女人的小腿。
還是腫。
但是按下去彈起來的速度快了一丁點。
宋知意在心裡把這個「一丁點」翻來覆去掂量了三遍,不敢高興太早。
寅時。
陸小滿裹著毯子縮在廊下的角落裡。
宋知意中間出來倒過一次廢水,差點被他絆倒。
「你不是在旁邊那間屋裡睡嗎?」
「睡不著。」陸小滿抱著膝蓋,聲音悶悶的,「我怕你一個人在裡面出事。」
宋知意蹲下來,拿指節敲了一下他腦門。
「出什麼事?有你姑父在門口杵著呢,閻王來了都得排隊掛號。」
陸小滿偷偷看了一眼靠在廊柱上假寐的沈驚寒。
「姑父也一晚上沒睡。」
「他那叫閉目養神,段位不一樣。」
陸小滿咧了咧嘴,沒笑出聲。
他把毯子往身上攏了攏,又閉上眼。
宋知意看了他兩秒。
十四五歲,擱在現代還在讀初三,最大的煩惱應該是期末考試和暗戀的女同桌。
不是跟著一個流放犯的老婆在匪窩裡熬夜。
她站起來,回屋繼續守。
卯時。
天邊開始發灰。
山寨里的公雞比胖嬸的嗓門還準時,五更天準點開嗓,一聲接一聲往山谷里砸。
宋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床沿上打了個盹。
手臂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
黑壯女人站在旁邊,她醒了。」
宋知意轉頭看向床上。
女人靠在糧袋上,眼睛睜著。
臉色還是黃,但眼皮不那麼浮了。
她偏過頭看著宋知意,嘴唇動了動。
「頭不疼了。」
宋知意的眼眶一下子燙了。
她別過臉,假裝去看灶台上的藥碗。
黑壯女人已經衝出門去了。
「三爺!三爺!三嫂說頭不疼了!」
院子裡沉默了兩息。
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
馬三刀出現在門口。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一晚上沒合眼,刀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
他沒看宋知意,徑直走到床前,蹲下來。
「真不疼了?」
「嗯。」女人伸出手摸他的臉,「你磨了一晚上刀,手都沒抖?」
馬三刀攥住那隻手,沒說話。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經過宋知意身邊的時候,停了。
宋知意抬頭看他。
馬三刀的嘴唇動了兩次,第一次沒出聲。
第二次,他說了三個字,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多謝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
宋知意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天亮了。
她活過來了。
廊外,沈驚寒拄著竹杖站在台階下面,偏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打在他灰撲撲的臉上,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恭喜。」他說,「實操過了。」
宋知意想罵他,但鼻子太酸,怕一開口先哭出來,只好朝他翻了個白眼。
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
消息不知道怎麼傳的,寨子裡的人三三兩兩聚到了後院。
有抱著孩子來看熱鬧的婦人,有揉著眼睛剛起床的漢子,還有昨天那兩個流鼻涕的小孩。
「大姐姐!三嬸好了嗎?」
「好多了。」宋知意蹲下來,用袖子幫其中一個擦了擦鼻涕,「你倆鼻涕還好不好?」
「不好!流了一冬天了!」
宋知意笑了一聲。
陸小滿從角落裡爬起來,毯子還披在肩上,頭髮支棱著,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
「天亮了?三嫂好了?」
「好了。」
「那……咱們能走了嗎?」
宋知意剛要回答,遠處傳來馬三刀的聲音。
他站在前院的大石磨旁邊,衝著灶房方向吼了一嗓子。
「殺雞!熬湯!給三嫂和那個……那個姑娘一人一碗!」
黑壯女人從灶房探出頭,咧嘴一笑,扯著嗓子回了一句:「三爺,殺哪只?」
「肥的那隻!」
宋知意站在廊下,聽著院子裡雞飛狗跳的聲響。
沈驚寒拄著竹杖走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還沒說放不放行。」
宋知意看向前院。
馬三刀蹲在石磨旁邊,正在磨一把菜刀。
「不急。」她說。
沈驚寒看了她一眼。
「雞湯先喝了再說,我也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遠處灶房裡傳來雞被按住脖子的慘叫聲,緊接著是黑壯女人中氣十足的吆喝。
「二斗!你按住它!別讓它跑了!——別往那邊跑啊你個——」
一隻蘆花雞拍著翅膀從灶房門口衝出來,二斗在後面追,兩個流鼻涕的小孩在更後面追。
滿院雞毛。
宋知意靠在廊柱上,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是她穿越以來,最像「活著」的一個早晨。
但她知道,馬三刀還沒開口。
放行還是留人,全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