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平時吃的藥方子還在不在?」
黑壯女人從門外探進頭來:「在廚房貼著呢,我去拿。」
片刻後方子遞了進來。
宋知意掃了一眼,果然,當歸補血湯合四物湯加減,又塞了大量黃芪黨參。
純補。
這已經不是安胎了,這是往火上澆油。
「門口那鍋藥倒了。」宋知意把方子擱在床頭。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沒動。
黑壯女人罵了過來:「聾了?倒!」
藥鍋被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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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在屋裡轉了一圈,沒找到可用的藥材。
她推開門出去,差點撞上靠在廊柱上的沈驚寒。
「我需要天麻、鉤藤。」宋知意聲音壓得很低,「石決明也行,實在沒有,菊花、夏枯草、牛膝湊合著用。」
「你確定方向?」沈驚寒問的不是藥材方向。
「天麻鉤藤飲的簡化版。平肝熄風,清熱安神。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降壓效果的古方。」她頓了一下,「但我沒開過方子。實操是零。」
沈驚寒看著她。
「那就當這是你的實操。」他說。
宋知意愣了一瞬,差點笑出來。
這人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說冷笑話。
她沒時間笑。
黑壯女人被她拉住問了一串問題,寨子裡有沒有藥材?誰平時採藥?山上什麼草多?
黑壯女人叫來一個瘦老頭。
老頭是寨子裡半個草藥郎中,治跌打損傷還行,婦科一竅不通。
「天麻有。」老頭翻著自己的藥筐,「去年秋天挖的,曬乾了擱在閣樓上。鉤藤沒有。石決明……那不是海里的東西?山上哪來——」
「菊花呢?野菊花?」
「山上多得是,但這季節沒花了,只有乾的葉子。」
「葉子也行。」宋知意把老頭的藥筐翻了一遍,找到了天麻、黃芩、杜仲、桑寄生。
沒有鉤藤和石決明。
缺兩味關鍵藥。
她蹲在地上把藥材擺了一排,盯著看了很久。
「姑姑?」陸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旁邊。
身後還跟著兩個寨子裡的小孩,鼻涕拖到嘴邊,好奇地瞪著她手裡的藥材。
「小滿,你帶幾個人去後山。」宋知意站起來,「找鉤藤,就是那種帶刺的彎鉤藤條,長在溪邊潮濕的地方,葉子對生,摸著有絨毛。」
「我知道那個。」老頭插嘴,「後山老鷹嘴那邊有。但天都黑了——」
「我去。」陸小滿轉身就跑。
兩個流鼻涕的小孩跟著他撒腿竄了出去。
「哎——你們——」老頭追了兩步沒追上,回頭看宋知意,「這幫崽子……」
「讓他們去,小滿認得藥。」
宋知意回到屋裡。
炭盆上坐了砂鍋,水已經燒開。
她把天麻、黃芩、杜仲、桑寄生先下鍋。
先煎半服,等鉤藤找回來再補。
砂鍋里的水慢慢變色。藥味瀰漫開來,苦而清冽。
門外傳來磨刀聲。
嚯——嚯——嚯——
宋知意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馬三刀坐在廊下的石墩上,膝蓋上橫著那把環首刀。
刀刃在磨石上來回,節奏很慢,很穩。
宋知意收回目光,把火撥小了一點。
砂鍋咕嚕咕嚕響著。
床上的女人翻了個身,悶哼了一聲。
「疼?」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宋知意從包袱里找出艾葉,搓成細條。「嫂子,我在你太陽穴按一會兒,可能有點酸。」
她用拇指按住女人的太陽穴,緩慢地揉壓。
現代叫穴位按摩,古代叫導引。
名字不同,原理差不多。
女人「嘶」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平了。
「好點了?」
「……好一點。」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小滿沖回來了,頭上插著兩根樹葉子,手裡攥著一把帶泥的藤條。
「姑姑!是不是這個?」
宋知意接過來看了一眼。
彎曲的木質莖,對生的葉子,鉤狀刺,對了。
「就是這個。」
她把鉤藤沖了沖泥,切成小段,丟進砂鍋里。
後下,煎十分鐘足夠。
兩個流鼻涕的小孩從陸小滿身後探出頭來。
「大姐姐,三嬸能好嗎?」
宋知意沒回頭。「能。」
她說得篤定,手卻在抖。
半個時辰後,藥煎好了。
宋知意用粗棉布濾掉藥渣,倒了半碗出來。
顏色深褐,苦味濃重。
她先自己嘗了一口。
苦。
舌根發澀。
「嫂子,喝藥了。」
黑壯女人幫忙把女人扶起來,靠在一個糧袋上。
宋知意一勺一勺地餵。
女人喝了幾口,皺著眉,但沒吐。
「剩下的半碗,子時再喝。」宋知意把藥碗擱在灶台上,「今晚嫂子不能睡太沉,我隔一個時辰叫她一次。」
黑壯女人要留下幫忙。
宋知意點了頭。
安排完,她走出屋子,在廊下台階上坐了下來。
馬三刀還在磨刀。
兩個人隔了五步遠,誰也沒看誰。
夜色從山頂倒下來,把整個寨子浸透了。
遠處有人在灶房煮夜飯,鍋碗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
瞭望塔上的哨兵換了崗,火把晃了兩下。
宋知意抱著膝蓋,盯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
她把手攥成拳,再鬆開。攥緊,鬆開。
沈驚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靠著廊柱坐下。竹杖橫在膝上。
兩個人並排坐著,沒說話。
宋知意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怕。」
沈驚寒沒轉頭。
「我手裡什麼都沒有,就一鍋草藥。萬一她今晚抽搐了,我什麼都做不了。」
沈驚寒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接了。」
宋知意把臉埋進膝蓋里,悶聲說:「因為不接,她死得更快。」
廊下安靜了很久。
沈驚寒伸手,把她的衣領理了一下。
動作很輕,像是不經意的。
「子時該餵第二碗藥了。」他說,「我叫你。」
宋知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月亮從山脊後面爬出來,照亮了半個院子。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行。你負責叫我,我負責不死。」
她推門進了屋。
屋裡悶得像蒸籠。
宋知意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山裡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腥氣,總算把滿屋子的藥味沖淡了些。
床上的女人睡著了。
呼吸比傍晚時平穩,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始終沒褪下去。
宋知意坐在床頭的小杌子上,膝蓋併攏,兩隻手搭在上面。
黑壯女人靠著牆角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忽然驚醒,抬頭四下看了一圈,確認沒出事,又慢慢闔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