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工夫,山路上方踢踢踏踏下來兩個人。
一個就是剛才跑走的二斗,另一個是個三十多歲的黑壯女人,手臂比二斗還粗,別著一把砍柴刀。
「什麼事?」黑壯女人嗓門洪亮。
領頭的指了指宋知意面前的藥包:「這婦人拿藥材抵過山費,你看值不值。」
黑壯女人走過來,蹲下翻了兩下,很快把金創藥單獨拎出來。
「這個好使,上次老四砍柴劈了手指,找遍了山上連個止血的都沒有。」她又翻了翻其餘的,「驅蟲粉也行,山里蚊蟲多,孩子們咬了到處抓。」
她站起來,上下打量宋知意。
「你懂藥?」
「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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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個事。」黑壯女人的聲音忽然壓低了,眼神從精明變成了焦慮,「你看過孕婦沒有?」
宋知意指尖一緊。
「看過。」她說。
「我們三嫂懷了八個月,人越來越不好。頭疼,腿腫,看東西模糊。找了兩個郎中看,都說是胎氣不穩,吃了一肚子安胎藥不見好,反倒重了。」黑壯女人的聲音急了起來,「你要是真懂——」
「我得親眼看了才能說。」宋知意站起來。
黑壯女人回頭看了看領頭的。
領頭的搓了搓下巴上的短茬子。
「帶上山。」他指了指柵欄邊上一條窄路,「過山費的事,等三爺發話。其他人離開。」
柵欄移開了一道縫。
宋知意彎腰收起藥包。
陸小滿跟上來。
沈驚寒拄著竹杖,慢慢走過柵欄。
領頭的沒多看他。
一個快死的病漢,不值得警惕。
窄路往上爬了半刻鐘。
樹開始稀疏,視野漸漸開闊。
伏虎寨出現在山腰一片緩坡上。
木牆圍了一圈,四角有瞭望塔,寨門口兩個持刀的哨兵。
院子裡有炊煙。
有孩子在追雞。
有女人在井邊洗衣裳。
比宋知意想像的更像一個村子,而不是匪窩。
黑壯女人領著他們穿過前院,徑直往後頭走。
「三爺不在寨里,去巡山了。先看人,三爺回來再說。」
拐過一道木廊,前面是一間土牆草頂的屋子。門口蹲著兩個婆子,正在熬藥。
藥罐子底下的火不旺不弱,咕嘟咕嘟冒著泡。
宋知意走近兩步,聞了一下。
當歸、黃芪、白芍、川芎……
四物湯的底子,加了大量的黃芪補氣。
純補的方子。
她心裡涼了一截。
黑壯女人推開門。
屋裡光線暗,窗戶只開了半扇。
宋知意走到床前,蹲下來。
「嫂子,我看看你的腿。」
女人費力地睜眼,沒說話,微微點了下頭。
宋知意掀開薄被一角。
兩條小腿腫得發亮,一按一個深坑,半天彈不回來。
她又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額頭。微熱。
「頭疼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女人嗓子沙啞,「太陽穴這兒,一跳一跳的。」
「眼前有沒有發花?看東西重影?」
「有……昨天開始的。」
宋知意抓起她的手腕。
脈搏快而弦硬。
妊娠期高血壓綜合徵。
教科書上的病例此刻躺在她面前,活生生的。
她放下女人的手腕,緩緩站起來。
黑壯女人在身後急切地問:「怎麼樣?」
宋知意轉頭看了一眼門外。
沈驚寒靠在木廊柱子上,正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
「嫂子這不是胎氣的問題。」
屋裡安靜了。
「安胎藥不能再吃了。黃芪當歸那些補藥,全部停掉。再吃下去,大人孩子一起出事。」
黑壯女人臉色變了。
門口兩個熬藥的婆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騰地站起來。
「你說什麼?那藥是郎中開的!」
「郎中看的是胎,我看的是人。」宋知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嫂子現在的症狀,頭疼、浮腫、視物模糊,全是氣血上逆沖頭的表現。補藥越吃越助火,火越旺沖得越厲害。最壞的情況,她會抽搐昏厥。到那一步,神仙來了都難救。」
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聲音從身後炸開。
「誰在這兒胡說八道?」
宋知意回頭。
寨門方向走來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虎背熊腰,左臉一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刀疤。
腰間別著一把環首刀,刀鞘上的皮帶磨得發白。
馬三刀。
他眼底布滿血絲,一步跨到門口,目光掃過宋知意,再掃過沈驚寒,最後落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三爺,這婦人說她懂醫——」黑壯女人趕緊解釋。
馬三刀沒理她,盯著宋知意。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宋知意迎著他的目光站得筆直。
「意思是,你婆娘的命懸著。」她說,「給我一個晚上,我把人穩住。穩不住,你隨便處置。」
馬三刀的刀疤在抽搐。
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馬三刀沒拔刀。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骨節鼓起來,保持了很長時間。
屋裡沒人說話。
床上的女人咳嗽了一聲,虛弱地喊了句:「三哥……」
馬三刀的手鬆了。
他轉頭看向床上,那個滿臉蠟黃、腿腫得發亮的女人正費力地朝他伸手。
馬三刀走過去,蹲在床邊,把那隻手握住了。
動作很輕,跟他滿臉橫肉的長相完全不搭。
「讓她試試。」女人的聲音很小,「反正那些藥……也沒用。」
馬三刀不說話。
宋知意站在原地,等著。
她不催。
這種時候催人就是催命,催自己的命。
過了很久,馬三刀站起來。
「一個晚上。」他的聲音像石頭碾過砂礫,「天亮之前人要是出了岔子,你們三個一個都走不了。」
「成。」宋知意應得乾脆。
馬三刀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屋子。
門在身後合上。
宋知意呼出一口長氣,發現自己後背全濕透了。
她蹲在床前,重新握住女人的手腕。
脈弦而數,重按滑。
教科書上的文字在腦子裡一行行翻過去。
妊娠期高血壓,重度,伴先兆子癇症狀。
現代醫學的處理是硫酸鎂靜脈滴注、降壓藥、必要時終止妊娠。
她哪樣都做不了。
沒有硫酸鎂,沒有降壓藥,沒有輸液管,沒有血壓計。
她有的是一堆草藥和一個大三學生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