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三。
宋知意天沒亮就醒了。
她躺在乾草上盯著柴房頂,數了三十七道裂縫。
今天走。
包袱昨晚就打好了。
路引、碎銀、匕首、地圖、乾糧、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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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葉九娘塞過來的乾淨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最底下。
陸小滿比她起得更早。
她坐起來的時候,小滿已經不在屋裡了。
沈驚寒靠在牆邊,氣色比半個月前好了太多,臉上有了點血色,坐直的時候腰背不再弓著,眉眼間那股「我已經做好隨時死的準備」的灰敗感褪了大半。
沈驚寒低頭檢查左手。
被箭簇割傷的兩根手指已經拆了布條,留下兩道紫紅色的疤痕。
他活動了下指節,彎曲自如。
宋知意走過去看了一眼。「能握筆了?」
「能。」
「那到了嶺南,你可以重操舊業,給人寫狀紙餬口。」
沈驚寒抬眼瞥了她一下。
陸小滿端著一個大海碗擠進來,碗裡堆著三個白面饅頭和三個煮雞蛋。
「胖嬸給的。」陸小滿把碗遞過來,聲音有點悶。
宋知意拿起一個雞蛋在膝蓋上磕了兩下。
白面饅頭。
胖嬸平時給夥計的都是雜糧餅,白面留著待客用。
她剝了蛋殼,把雞蛋遞給沈驚寒。
沈驚寒接過來,看了一眼。
「吃。」宋知意又拿起一個遞給小滿,「最後一頓白面了,出了這個門,回到啃窩頭的日子。」
三個人蹲在柴房裡吃早飯。
誰都沒說話。
饅頭鬆軟,雞蛋是實誠的土雞蛋,蛋黃橘紅。
陸小滿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辰時剛過,濟仁堂開了門。
宋知意背著包袱從柴房出來。
陸小滿扶著沈驚寒走在後面。沈驚寒臉上重新糊了灰,佝僂著背,演技穩定發揮。
後院裡,大牛正蹲在地上篩藥土。
看見宋知意三人出來,手裡的篩子停了。
「宋姐,你真要走啊?」
「男人要去南邊投親戚,鋪子裡待不住了。」宋知意把早就編好的說辭搬出來。
大牛蹲在原地不動,隔了好一會兒,悶聲說了句:「那個鹽制蒼朮的法子,我記住了。」
「記住就行,別教給你隔壁攤子的老王頭。」
大牛咧嘴:「那肯定不能!」
阿福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宋姐!等一下!」
他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袋,塞進宋知意手裡。
「我娘醃的蘿蔔乾,路上吃。」
宋知意掂了掂,沉甸甸的一包,至少有半斤。
「你娘那蘿蔔乾不是留著過年的?」
「過年還早呢!」阿福撓頭,「就是……宋姐你走了,誰教我辨藥啊。」
「我教你的夠你吃三年了。」宋知意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別老偷懶。以後自己開鋪子。」
阿福用力點頭,鼻子紅了一圈,轉身跑了。
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哭鼻子丟人。
胖嬸沒出來送。
宋知意路過廚房窗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罵人的聲音,夾著鍋鏟砸灶台的動靜。
「王叔你今天切菜能不能走點心!蘿蔔絲切成蘿蔔棒了!」
罵得中氣十足。
宋知意嘴角彎了一下,沒停步。
前堂。
葉九娘站在櫃檯後面翻帳冊,頭也沒抬。
宋知意走到櫃檯前。
兩個人隔著半人高的櫃檯對視了一瞬。
葉九娘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往櫃檯上一推。
「路上的藥。金創藥、止瀉散、驅蟲粉。不多,省著用。」
宋知意把油紙包收進包袱。
「葉姐。」
「嗯。」
「你那個桂花釀,別讓耗子偷喝了。」
葉九娘翻帳冊的手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滾吧。」
宋知意笑了一聲,轉身出門。
出了濟仁堂,三人匯入藥市散場後的人流。
陸小滿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濟仁堂」的招牌,眼眶發紅,趕緊把頭扭回來。
「小滿。」沈驚寒聲音不大。
「嗯。」
「記住這條路,以後用得上。」
陸小滿怔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商隊在城南十里的岔路口集合。
七輛騾車,二十來號人,趕車的、押貨的、搭夥隨行的散客。
領隊是個黑臉絡腮鬍,姓周,人稱周把式。
四十來歲,嗓門大得像銅鑼。
「走走走!太陽上臉了還磨蹭!耽誤了腳程今晚在山裡餵狼!」
宋知意三人混在散客里。
路引驗過了,沒出岔子。
周把式掃了一眼沈驚寒,擰了擰眉。
「這位兄弟……能走動不?我這商隊不帶擔架。」
「能走。」沈驚寒咳了兩聲,聲音虛弱,「走慢點就行。」
「慢不了。」周把式翻了個白眼,「蒼梧山里天黑了沒人等你。實在走不動,抓住騾子尾巴拖著走。」
宋知意在旁邊接了一句:「放心,他要是走不動,我背他。」
周把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個瘦小婦人。
「你背他?」
「怎麼了?不信的話打個賭?」
周把式張了張嘴,想了想,決定不跟這個伶牙俐齒的女人槓。
他擺擺手,上了頭車。
騾車吱呀啟程。
官道逐漸變窄,兩側的平地慢慢拱起。
半個時辰後,遠處的蒼梧山脈露出灰青色的輪廓。
陸小滿走在宋知意旁邊,一直在扭頭張望。
「看什麼?」
「我在想,趙虎會不會已經到了山裡面。」
宋知意沒回答。
沈驚寒在後面咳了一聲。
隊伍走到午時,進了山口。
溫度陡然變了。
山外還是乾熱的秋風,一進山谷,空氣潮得像被泡在水裡。
闊葉林遮天蔽日,陽光被樹冠切成碎片。
地上腐葉積了半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悶著一股腐甜的味道。
瘴氣。
宋知意立刻從包袱里摸出昨晚連夜趕製的香囊,裡面塞了研碎的艾葉和蒼朮。
三個人一人一個,掛在領口。
「聞著像老中藥鋪的味兒。」陸小滿拿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聞著像活命的味兒才對。」宋知意把他領口繫緊,「山裡的瘴氣不是鬧著玩的。頭暈、想吐、渾身發軟,這是輕的。重的直接昏過去,躺在路邊等死。」
商隊裡其他散客也開始用各種方式防瘴。
有捂汗巾的,有含薑片的,有嚼生蒜的,整支隊伍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氣味。
走到申時,天色暗了一半。
山路越來越陡。
前面的騾車陷在一段爛泥路里,周把式跳下車罵了三分鐘娘,叫人搬石頭墊路。
趁歇腳的間隙,宋知意坐在路邊石頭上整理包袱。
陸小滿跑去前面幫忙搬石頭。
那小子力氣不大,但腿腳靈便,專挑大人夠不著的坡縫裡的石頭往外扒。
周把式罵完娘,看了他兩眼,勉強擠出一句「這小子還行」。
沈驚寒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宋知意側頭看了他一眼,「還撐得住?」
「嗯。」
「前面那段陡坡你上不去,到時候我找人借根繩子拉你。」
沈驚寒睜開眼。
「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到一半脫力滾下去,到時候我還得下去撿你。」
沈驚寒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前面第二輛車的押貨夥計腰上別著軍刀。」